5月3日，是日本“憲法紀念日”。1947年的這一天，由聯合國軍司令部主導制定的《日本國憲法》正式頒布實施。

79年間，這一部憲法沒有被修改過一次。由于憲法的第九條明確規定了日本“放棄交戰權，專守防衛”，因此，這一部憲法也被稱為“和平憲法”。但是，日本執政的自民黨一直在推動修憲，高市首相給出的最大修憲理由，是“這部憲法與當今的時代不符”。

5月3日，高市首相在修憲派的集會上發表視頻講話，認為“隨著時代的變化，憲法本來就應該定期更新才對”。

就在“憲法紀念日”的前一天晚上，日本TBS電視臺的新聞節目《報道特集》播出了一個特別采訪采訪。受訪者是自民黨前干事長古賀誠先生，今年85歲。

古賀誠在節目中說了一句話：“人生そのものが9條。”（我的人生，就是守護憲法第九條。）

“古賀誠”這個名字，對于關注日本政治的人來說并不陌生。他曾是自民黨的核心重臣，長期擔任運輸大臣，在黨內舉足輕重。但在日本政壇加速向右轉的這些年，他的聲音顯得越來越格格不入——因為他始終堅持一件事：憲法第九條，不能動。

他有資格說這句話。

太平洋戰爭中，他的父親戰死海外。此后多年，他擔任日本遺族會會長，代表那些在戰爭中失去至親的家庭發聲。對他而言，憲法第九條不是一條法律條文，而是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歷史教訓。

采訪中，主持人問他：您這些想法，說給現在的政治家聽，他們怎么反應？

古賀誠停頓了一下，說：

“有人說‘又來了’，有人說‘這不過是理想主義，是白日夢’。能給我這種回答已經算好的了。更多時候，什么都不說，只是在心里冷笑——那種落寞，我感受得到。然后我就覺得，戰爭，正在一點一點地走近日本。”

這段話讀起來有些沉重。一個85歲的老人，坐在鏡頭前，說他感到了恐懼。

不是那種年邁者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歷史重演的恐懼。

古賀誠的恐懼，并非沒有來由。

就在今年，日本政府完成了一個歷史性的政策轉向：正式決定，原則上允許出口具有殺傷能力的武器。

這在戰后日本80年間，是幾乎不可想象的事。長期以來，日本奉行“武器出口三原則”，嚴格限制軍備出口。這一原則的精神，是來自于對二戰的深刻反省，也與憲法第九條“放棄戰爭、不保持戰爭力量”的理念一脈相承。

而今，這道防線松動了。

高市早苗首相在被問及此事時這樣說：“我們身邊有很多來自防衛產業的便利產品。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必須切實守護國家的時代。”

聽上去理性，聽上去現實。

但古賀誠聽了，只是輕輕說：

“今天的年輕政治家，談起和平與戰爭，極其理性，什么都能用邏輯切割清楚。但戰爭與和平，恰恰是無法用邏輯切割的東西。我希望政治家們能夠更認真地檢視歷史，認真研讀和平憲法走到今天這一步所走過的路。”

采訪中有一個細節令人印象深刻。

主持人提到，古賀先生的前輩、前首相宮澤喜一，曾在1976年擔任外務大臣時說過一句話：“靠出口武器賺錢，我們還沒有墮落到這個地步。”

古賀誠聽完，沉默片刻，然后說：

“前輩說得好。”

然后他提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問題：

“所謂強大的國家，究竟以什么為標準？備足武力、在戰場上不輸，就是強國嗎？還是說，被世界各國信賴、尊重，擁有為自己出生之地感到驕傲的國民——這才是強國的標準？”

聽到這個問題，主持人沉默了。

一個國家，如果把軍事實力作為強大的第一標準，它究竟在走向什么？歷史上，那些在戰場上從未輸過的帝國，最終都去了哪里？

古賀誠提出的問題，回答者除了日本的當權者，應該還有1億多的國民。

采訪的最后，古賀誠說：

“我剩下的人生已經不多了，也沒有什么力量可言。但我想作為一個講述者，繼續講述‘守護憲法第九條’的重要性，直到生命的最后，并以此來結束我的人生。”

鏡頭里，這個85歲的老人神情平靜，沒有激昂，沒有悲戚。

只是說了一個他打算用余生去做的一件事。

讀賣新聞社于5月3日公布了最新的關于修改憲法的最新民意調查結果，結果顯示，有57%的人贊同修改憲法，這一數據比去年的調查減少了3個百分點。但是，贊同修改憲法第九條第一項的比例僅為17%，80%的人表示反對。

第九條第一項的內容是“日本國民衷心謀求基于正義與秩序的國際和平，永遠放棄以國權發動的戰爭、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

5月3日，日本社民黨、共產黨等多個在野黨在東京舉行5萬人參加的大集會，反對修憲，反對武器出口。

日本憲法第九條被修改，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因為讓日本成為一個擁有更強軍事力量的“普通國家”，是不少日本人的夢想。

但是希望，在那一天到來之前，還有人記得這位老人問過的問題：

武力不敗，是強國嗎？還是被世界各國信賴、讓國民自感驕傲，才是強國？

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一個社會如果連問都不敢問，那才是真正令人憂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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