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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古海,位于內蒙古額濟納旗北部的巴丹吉林沙漠邊緣,也是黑河穿越三省的最終歸宿。在極盛時期,曾擁有超過2600平方公里的浩渺水面。后來徹底干涸,一度成為北方沙塵暴的主要策源地。
回溯其變遷歷史,幾乎每個階段都與人類活動密不可分。為這條漫長的生態衰退曲線,刻下太多深淺不一的印記。
月氏人的弱水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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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居延海面積與今日太湖相當
早在先秦時期,居延海所在的額濟納河流域尚是一片巨型濕地,其面積與今天的太湖相當。《尚書-禹貢》將其記為“流沙”或“弱水流沙”。
這里是屬于大月氏人的傳統牧地。其勢力最強盛階段,一度東臨黃河與匈奴毗鄰,又在張掖至敦煌一帶與烏孫雜居,幾乎壟斷整個河西走廊的游牧資源。居延古海恰好位于走廊北端出口,正是月氏勢力向北深入蒙古高原的天然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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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氏人的壯大離不開居延古海滋潤
這片豐美濕地的價值不僅是提供人畜飲水,更在提供持荒漠環境中的浮動牧場。每當黑河從祁連山流下,就會在居延盆地形成大面積湖濱濕地和蘆葦沼澤。月氏騎兵就依托這條天然走廊,讓匈奴的頭曼單于臣服納貢。甚至不得不以長子冒頓充當人質,處境艱難且看不到盡頭。
不過,月氏牧民對環境的影響較為有限。其對固定水源的索取相對為限,從未改變區域水文格局。因此,居延古海可以維持著2600余平方公里的遼闊水面。而且周圍密生蘆葦、粗如筆桿、高者及丈,生活的魚鳥種類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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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氏人的存在沒有大規模改變居延海水域環境
兩次征服與生態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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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頓單于把居延海水域納入匈奴版圖
公元前176年,匈奴的冒頓單于以凌厲攻勢擊破大月氏, 迫使他們西遷至伊犁河流域。那些未能西遷的月氏殘部,全被匈奴分為三部小月氏。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就留在居延澤南部牧羊,稱居延月氏。
匈奴人的降服絕非簡單安置,而是深思熟慮的地緣布局。他們利用居延月氏為前沿屏障,既能靠放牧經驗維持草場、供養軍需。同時借其控扼戰略通道,防止其他勢力北侵。居延古海由月氏人的天池,瞬間轉變為匈奴帝國的南翼支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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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城市通常較小對環境影響不夠明顯
這一時期,匈奴開始在居延古海附近修筑城障、屯聚軍資,標志著人類活動從單純游牧向定居開發過渡。結果就是對其周邊植被與水源分配造成壓力。僅僅是受限于早期游牧帝國的技術能力,只能對水系進行淺層改造,湖泊面積才沒有出現顯著萎縮。
直到前121年,霍去病兩次大破匈奴渾邪王、休屠王,將河西走廊歸入漢朝版圖。武帝命強弩都尉路博德到居延古海附近筑城,大規模徙民屯戍,調發甲卒18萬修障塞、開渠田,還設置農都尉專管屯田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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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之戰后居延海流域被并入漢朝版本
顯然,漢朝對居延古海水域的建設可謂規模空前。根據考古和簡牘資料顯示,先后修筑烽燧、城堡近200座,形成屏蔽河西走廊北翼的龐大邊防網絡。漢簡中頻繁出現田卒記錄,其中一次即從淮陽國徙來1500人,屯田范圍遍及弱水干流兩岸。
此外,簡牘還記載高度組織化的灌溉系統。公元前70年的“涇渠延袤溉田簿”,以及仿照關中涇渠工程開鑿的“寫涇渠”,塑造出干渠、支渠縱橫交錯場景。戍卒的飲食結構也高度農耕化,在烽燧遺址中常見“韭三畦、葵七畦、蔥二畦”等菜園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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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海流域成為漢朝掌控河西的戰略支點
正因如此,漢朝屯田堪稱居延古海萎縮的歷史起點。以國家力量引入的大規模灌溉農業,與游牧經濟的索取模式截然不同。因為固定屯田需要常年穩定的渠水,意味著黑河水系首次被大規模截流+分流。而且大規模開墾會破壞綠洲植被,必然造局部的生態透支跡象。
更重要的是,漢朝確立的“戍邊-屯田-水利”模式,為往后的歷朝提供可復制模板。每當中央王朝控制河西,便會不自覺地重啟居延屯田,往黑河流域累加水利設施和農田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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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朝的屯田模式被后來的歷朝所自然繼承
持續開發和層層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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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時代包括居延海在內的河西環境加速惡化
公元5-6世紀,魏晉南北朝時代的居延古海周邊開始沙漠化。雖然中原王朝對河西控制減弱,但區域政權與游牧勢力的反復爭奪并未停止。每一輪易主后的補償性開墾,都會讓日益脆弱的生態承受更大壓力。
唐代宗時期,河西走廊被吐蕃帝國阻斷。于是居延古道取代河西通道,成為連接長安和西域的重要走廊。朝廷在此僑置安北都護府,后有設寧寇軍,使得屯田規模再度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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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時代的黑水城遺址
等到西夏占領河西,開始在居延古海流域設黑水鎮燕軍司。該機構以喀拉浩特為中心,專職經營近200年。蒙古騎兵南下后,又被元朝升格為亦集乃路,成為漠南地區的穩定行政中心。
這些政權更迭背后,全是針對黑河流域水資源的無節制汲取。因為屯田與水利興修面積擴大,黑河中游農業開發的累積效應開始向下游傳遞壓力。居延古海迅速出現逐漸分化、萎縮,到明建立,黑河中游的張掖、臨澤、高臺等地,進入農業開發新階段。隨之而來的大規模水利興修,幾乎截留掉大部分上游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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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海逐步干涸后開始萎縮成東西兩個湖泊
清朝統治時期,原先的古海完全裂變為東、西兩湖。不僅水質惡化,整體生態環境也持續退化。其中,東湖在蒙古語中被叫做“蘇古諾爾”(苔草湖),而西湖則被稱作“嘎順諾爾”(苦海)。
這一階段的生態特征屬于慢性失血。沒有單次劇烈的人類沖擊,而是歷代屯田、水利、放牧活動對黑河水系的持續透支,使下游尾閭湖的補給量在歷史長河中緩慢遞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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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時期居延海的兩個殘余湖泊又出現水質惡化
現代開發+自然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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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衛星拍攝的居延海殘余
公元20世紀,居延古海的萎縮速度有增無減。1958年,東、西兩湖的水面分別銳減至35平方公里和267平方公里。因為黑河中游農業開發與城鎮用水劇增,下游來水由61億6千萬立方米,加快驟減至3億立方米。
于是,較大的西居延海于1961年徹底干涸,湖床龜裂成鹽殼。至于較小的東居延海亦時斷時續,最終在1992年完全干涸后淪為風沙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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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涸的居延盆地每年都能貢獻大量沙塵暴
因為黑河滋養,額濟納綠洲急劇萎縮。胡楊林大面積死亡,反過來造成荒漠化加速蔓延。曾是水草豐美的盆地。演變為北方沙塵暴的主要策源地,每年卷起的塵埃都能威脅整個華北地區,不少牧民被迫遷徙。
這是人類活動對居延古海的最劇烈沖擊:現代灌溉技術、人口增長與工業用水需求,將2000年來緩慢累積的生態壓力,在半個世紀內集中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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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黑河流域風景
公元21世紀初,黑河跨省分水機制終于啟動,開始對干流實施統一調度,要求中游向下游分出至少6成水量。
東居延海重新蓄水,截至2022年已連續21年沒有干涸,面積常年保持在30-40平方公里。
西居延海在2016年重現人間,順帶引起兩岸蘆葦重生,讓沉寂600年的古河道獲得浸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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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居延海區域生態有所恢復
今天的我們回顧居延古海歷史,可以明確感受到是一部水、沙、人的三者博弈史詩。從大月氏人的弱水流沙,到匈奴人的居延基地,再到漢朝路博德的18萬甲卒屯田,乃至近現代的黑河斷流。每個時代的人類擴張,都在這片水域上留下深刻印記。
如今碧波重現的局部浸潤,無疑是對弱水三千的古貌歸還。畢竟,極端干旱區的河流終端湖,從來不是孤立水體,而是流域生態與文明健康的最終顯示器。居延海的逐步復蘇,正是人類肆意透支2000年后,學會與一條河流的尾閭和平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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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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