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同樣是至親，一個在拼命，一個在認(rèn)命。
讀過《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賈赦是個“老色鬼”——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連自己母親的貼身大丫鬟鴛鴦都想霸占。
賈政呢？一臉正氣，規(guī)矩刻板，是賈府最有“家長范兒”的人。
可到了第二十五回，寶玉和鳳姐被馬道婆的魔法魘住，命懸一線時，兩個人的反應(yīng)，卻狠狠扇了“好人壞人”的標(biāo)簽一巴掌。
一邊是火燒眉毛，一邊是“聽天由命”
馬道婆作法，寶玉和鳳姐突然發(fā)瘋，滿口胡話，拿刀弄杖，鬧得闔府不寧。
賈府上下亂成一鍋粥。
賈政眼看著折騰了好幾天沒效果，著實懊惱，干脆勸道：
“兒女之?dāng)?shù)，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強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醫(yī)治不效，想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們?nèi)チT。”
意思是——別費勁了，聽天由命吧。
賈赦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四處請醫(yī)問藥，尋僧覓道，擺香燭、送百祟，能想到的法子全試了個遍。
哪怕賈政都放棄了，賈赦還在堅持：
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哪里見些效驗。
賈赦的做法，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不放棄任何一次搶救”。
一個在勸大家聽天命，一個在努力盡人事。
你細(xì)品：正經(jīng)的賈政在認(rèn)命，荒唐的賈赦在拼命。
這反差，簡直比電視劇還狗血。
為什么賈赦不肯撒手？
有人會說，賈赦這是孝順，怕老太太受不住。
沒錯，寶玉是賈母的“命根子”，鳳姐是賈母的“開心果”，這兩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太太第一個扛不住。
也有人會說，賈赦這是心疼兒子賈璉。賈璉哭得死去活來，要是鳳姐沒了，大房的頂梁柱就塌了一半。
但我更愿意相信，那一刻的賈赦，展現(xiàn)了一個普通人的本能——親人要死了，我就得想辦法救。
他或許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不信邪，不信命。什么“天命不可違”，少來這套。
能請的醫(yī)生都請，能燒的紙錢都燒，哪怕是瞎折騰，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
這種“不拋棄、不放棄”的勁兒，反而讓人看到了一點人情味。
賈政為什么那么快就放棄了？
相比之下，賈政的冷靜，簡直冷到了骨子里。
他為什么放棄？表面上來看，也有他的理由：
首先，怕老太太受折騰：全家日夜熬油費火，鬧得人心惶惶，不如認(rèn)了命，早點讓老人有個心理準(zhǔn)備。
其次，信“子不語怪力亂神”：他是個讀書人，對求神拜佛這套本就不感冒，覺得不體面。
最后，對寶玉本就不滿意：說實話，賈政看寶玉一直不順眼——不讀圣賢書，整天混在女孩堆里。他就算嘴上不說，心里也早已認(rèn)定“將來酒色之徒耳”。
當(dāng)然這些都是表象，你往深了想，會覺得更扎心：賈政信奉的是“秩序”和“規(guī)則”。
在他的世界觀里，凡事都有定數(shù)。既然請了那么多醫(yī)生、那么多和尚道士都沒用，那就說明天意如此。
逆天而行，徒增痛苦，不如及時止損。
聽起來很理性，可問題是——這是他的親生兒子。
當(dāng)父親的，連最后一刻都不愿掙扎，反而第一個跳出來勸大家“別救了”，這得有多大的“理性”才能做到？
誰更像個“正常人”？
有些讀者說，賈赦是表演給賈母看的，想爭個孝子的名頭。
也有讀者說，賈政才是真正的大局觀，避免了全家陷入無謂的消耗戰(zhàn)。
或許這些分析都有它的道理，畢竟見仁見智。
但我最大的感受卻是：人性遠(yuǎn)比我們想象的復(fù)雜。
你眼中那個“老不正經(jīng)”的賈赦，在生死關(guān)頭反而像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放棄、不服輸、拼盡全力。
你眼中那個“道貌岸然”的賈政，在最需要情感的時候卻像個冷冰冰的機器——計算得失、服從天命、放棄掙扎。
《紅樓夢》的厲害之處，就是它從不給你一個簡單的“好人”或“壞人”。
它讓你看到：一個壞人身上，也會有閃光的一刻；一個看似正直的人，也有著令人脊背發(fā)涼的冷漠。
這一回，曹公其實問了我們一個很殘酷的問題：
當(dāng)至親命懸一線，你是做那個“哪怕沒希望也要試試”的賈赦，還是做那個“理性認(rèn)命”的賈政？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
但我總覺得，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我們懂多少大道理，而是因為我們在最難的時候，還有一點不肯認(rèn)命的傻氣。
就像賈赦那樣——哪怕所有人都說“沒救了”，他還在四處奔走。
哪怕最后依然救不回來，至少，他試過了。
這份“不放棄”，有時候比“正確”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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