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東京地方法院的一間審判廳里，一位69歲的中國老太太被人推著輪椅進來。她叫李秀梅，山西盂縣農村人。律師走到她面前，輕聲請她把眼罩摘下來。

她摘了。

那不是一只眼睛，是一個干涸的眼窩。那只眼，1942年被日本兵用木棍打瞎的。法庭里沒有人說話。

要說李秀梅這只眼是怎么沒的，得先說說她是誰，以及那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1942年的山西盂縣，日軍已經把整個縣城及周邊區域變成了一張網。七十多個據點，扼守各條道路，每個據點附近都建著所謂的"慰安所"——其實就是關人的地方，被關的全是從周邊村子強搶來的中國女人。整個盂縣，有一千多名女性以這種方式被擄走。這不是偶發的暴行，這是一套有炮樓、有管理、有勒索機制的制度。

李秀梅那年十四歲。

農歷八月，一個普通的下午，她跟母親坐在土炕上做針線活。四個日本兵破門進來，看見她就開始喊"花姑娘"。母親撲上去護女兒，被槍托砸倒在地。

李秀梅被堵上嘴，捆起來，橫著搭在毛驢背上，馱進了進圭村的日軍據點。

接下來的五個月，她被關在炮樓旁邊的窯洞里。

每天進來的日本兵，一撥一撥地換。她只要反抗，就挨打。最后惹了個外號叫"紅臉隊長"的人，那人拿皮帶抽，用碗口粗的木棍砸她腦袋，打開了兩個洞，血流不止。大腿骨被踢斷了，右眼就是在那時候打瞎的。

家里那邊，她母親借遍了所有親戚，湊了四百塊大洋——那相當于當時一戶農村家庭好幾年的花銷——送到日本兵手里，求他們放人。

日本兵把錢收了。一個字都沒兌現。

李秀梅還是被關在里面。

母親等不來女兒，又還不起債，又沒法向人開口解釋家里發生了什么，最后選擇了上吊。父親隨后也垮了，精神失常。這個原本還算完整的家，就這樣被一件事抽空了。

李秀梅最后是被據點里一個送飯的老鄉悄悄轉移出去，兄長聞訊趕來，借了幾十塊錢把她接回家。她"病得不成人樣"，在炕上躺了一年多才勉強能走路。

李秀梅在劫難里活下來了，但沉默了將近半個世紀。

打破這種沉默的，是一個叫張雙兵的鄉村小學老師。1982年深秋，他在高莊村的麥地里看見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割麥穗，打聽后才知道，那是年輕時被叫做"蓋山西"的侯冬娥——當年以容貌出眾著稱，后來被日軍擄走，回來之后一輩子被村人叫做"炮樓里的臟女"，晚年只剩一間破窯洞。

張雙兵從那天開始，騎著自行車一村一村地走，把那些沉默的老人一一找出來。侯冬娥讓他等了整整十年，才開口說話。

等侯冬娥終于開口，沒多久就死了。臨終前她拉著張雙兵的手，向他要了二十塊錢——十塊買止疼藥，十塊買一塊紅布蓋住遺體。那是1994年。那場訴訟，她一天都沒等到。

李秀梅比侯冬娥豁達得多。1992年張雙兵第一次上門，她當天就把所有事告訴了他，一字不漏。或許是憋了太久，或許是她本就不是會把事情爛在肚子里的人。

1995年，李秀梅和另外三位受害者一起，作為中國大陸第一批向日本政府提起訴訟的"慰安婦"原告，走進了東京地方法院。她們要求的，是道歉，以及每人兩千萬日元的賠償。

這才有了1996年那一幕：兩位老人坐輪椅進來，李秀梅在庭上講述那年的事，講著講著號啕大哭，半個世紀前的事像決堤一樣涌出來。律師建議她把眼罩摘下來，她摘了。日本法官當庭流下淚水。

法官哭了，但判決書不哭。

2001年，一審敗訴。2004年，二審的判決書里白紙黑字寫著：法院確認，四位原告確實是被強迫帶至日軍據點、遭受反復蹂躪的受害者——暴行，東京的法庭承認了。然后話鋒一轉：訴訟時效已過二十年，駁回。

2007年，日本最高法院用半頁紙終結了這場訴訟。連理由都懶得多說。

整整十二年，一百三十九位山西受害者，進了日本的法院，出來時兩手空空。有人沒等到開庭，有人沒等到終審，有人等到了判決，然后含恨離世。

2014年4月9日，李秀梅和幾個鄰居打了一天麻將，據說聲音很大，頭腦很清楚，聊到感冒輸液花了兩百塊，還覺得有點貴。

那是她最后一天。

第二天，她突發腦梗，沒有搶救過來。 享年八十七歲。

在1995年那批首次起訴的四個人里，她是最后一個走的。日本那幾位多年來幫她們打官司的律師發來唁電，說"感到呼吸停滯，心臟像裂開了一個大洞"。

李秀梅死的那年，她欠著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那四百塊大洋算誰的賬？那只眼睛算誰的賬？那條命，算誰的賬？

日本的法庭給出了一個答案，叫做"時效已過"。

但故事沒有到這里結束。

2024年4月，李秀梅的子女和其他十七位受害者遺屬，把訴訟從東京搬回了山西。他們在山西高級人民法院遞交了起訴書，被告仍然是日本政府。這一次，他們有了一個新的依據——2024年1月剛剛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國家豁免法》，明確規定外國政府造成的人身傷害賠償案，不能再以"國家豁免"為由推脫。

截至現在，山西高院還沒有發出受理通知。

張雙兵已經確診了肺癌，每天光是藥錢就要花掉近兩百塊。他騎壞了七輛自行車找到這些老人，把她們的名字寫進檔案，把她們帶上法庭，再一個個送走。現在他自己也在等，等一個他答應過那些老人、卻至今還沒能兌現的答復。

李秀梅那只眼睛，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