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煙與勸煙，近期頻繁引起公眾討論。

5月1日起，四川依據(jù)新修訂的《四川省煙草專賣條例》，明確禁止或限制在公共交通工具和公共場所吸煙（含電子煙），室外人流密集區(qū)域也受限制，違反規(guī)定者最高處罰200元。消息一出，立刻引發(fā) “四川全面禁煙”“抽一口就罰款”“全川走到哪都不讓抽煙”等討論。

這并非我國第一次對公共交通工具和公共場所的煙草加以限制，各類規(guī)定背后，是不時因煙草出現(xiàn)的沖突。

不久前，就有人因為勸阻吸煙而挨打了。

據(jù)媒體報道稱，上個月底，在上海迪士尼小鎮(zhèn)，一名男游客因勸阻另一男子吸煙反遭毆打。沖突發(fā)生時，現(xiàn)場還有身著迪士尼制服的工作人員試圖勸阻，但沒有控制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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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新聞并不罕見，它總是以一種熟悉的面貌出現(xiàn)：在公共場所勸煙，之后出現(xiàn)爭執(zhí)，甚至是暴力。

這種沖突也同時存在于任何一個國家。

去年11月，英國媒體報道，英國交通警察局（BTP）公布了一則監(jiān)控錄像稱，一名男乘客在地鐵上看到另一年輕男子吸電子煙，上前勸阻后，雙方發(fā)生肢體沖突。勸阻者的眼眶、顴骨被打骨折，視力也受到影響。

因此，在各國的控煙現(xiàn)場，“勸煙人”都處在一種尷尬的位置。他們手段有限，卻要直接面對沖突。這個困境，現(xiàn)行的法律條文無法解決。

控煙法律變得更“狠”，會有用嗎？

代際禁煙

近日，英國議會通過了《煙草和電子煙法案》，進一步加強禁煙力度。該法案最引人注目的內容便是“代際禁煙”的規(guī)定：從2027年1月1日起，凡是2009年1月1日及以后出生的人，將終身無法合法購買煙草制品。

“代際禁煙”的邏輯并不復雜——從源頭切斷沖突。它限制的不僅是當下的未成年人，更是整整一代人。無論他們未來長到28歲、38歲，直至老去，煙草始終是他們生活的一道法律紅線。

但問題是，出臺法律，無煙的未來就會出現(xiàn)嗎？

英國的這部法案以415票對47票高票通過，但社會的看法并未統(tǒng)一。

支持者認為，這部法案或將挽救數(shù)十萬條生命，并在未來幾十年里節(jié)省數(shù)十億英鎊的醫(yī)療開支。反對者則認為，這是一種過度干預。代際禁煙令讓煙草行業(yè)的從業(yè)者感到不滿，他們認為法案可能引發(fā)更多負面問題。

這種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在英國之前，已經有國家嘗試打造“無煙未來”，但沒有堅持下來。

比如新西蘭，2022年，新西蘭通過《無煙環(huán)境和管制產品行動1990》修正案，規(guī)定禁止向2009年及以后出生者銷售煙草，還要求把煙草尼古丁含量壓到“幾乎不會上癮”的水平，并把煙草零售商數(shù)量削減90%。

新西蘭是全球第一個通過代際禁煙令的國家。那時候，這套政策幾乎被當成一種“范本”。有人說，這是人類第一次真正認真地去思考，如何讓煙草退出歷史。它也被認為是英國同類立法的直接靈感來源。

可僅僅一年后，一切就被推翻了。

2024年，新政府上臺，法案被緊急叫停。官員給出的理由是：要尊重成年人的選擇；禁得太狠，黑市可能會起來；以及，稅收怎么辦？

也有國家成功推出并落實全面禁煙令，但仍然以“失敗”告終。

不丹就是這樣一個例子。不丹是一個對煙草很嚴格的國家，其禁煙邏輯帶著很強的宗教色彩。在這個以佛教立國的國家里，吸煙被視為一種“精神污染”，也危害健康。

早在2004年，不丹就開始在全國范圍內的公共場所禁煙。到了2010年，《煙草控制法》正式出臺，更是直接禁止煙草的種植、生產和銷售。個人如果要攜帶煙草入境，數(shù)量也受到嚴格限制，而且必須繳納100%的稅。執(zhí)法同樣嚴格，違者甚至會面臨刑事處罰。

不丹因此成為全球第一個將煙草銷售定為違法的國家。但需求沒有因此消失。

法案落地后，有人開始從鄰國偷偷把煙帶進來，還有人干脆做起了地下買賣。警察會在邊境檢查點、居民區(qū)和懷疑的販賣點不斷突擊檢查，甚至用上嗅探犬去查車輛和貨物。可煙還是一直在流動。

到了新冠疫情期間，不丹政府甚至不得不放松禁令。原因之一是邊境走私太難控制了，擔心病毒會通過大量跨境煙草流通被帶進來。

煙草沒有真正被趕走，甚至有研究發(fā)現(xiàn)，在禁煙令實施后的十幾年里，不丹的煙草使用率不但沒有下降，反而從2004年的18.5%，上升到2019年的27.3%。

新西蘭與不丹的例子，顯示出政策層面難以繞過的現(xiàn)實困境。這也是為什么，每當“禁煙”這個詞出現(xiàn)時，總會有很多反對聲音，而吸煙者與不吸煙者的沖突，往往也隨之出現(xiàn)。

吸煙者與不吸煙者之間，究竟在吵什么？

認知割裂

“吸煙傷害自己的身體”是一個被普遍接受的說法。同時，越來越多研究證實，二手煙不僅“聞著不適”，危害還不亞于一手煙。

因此，當有人在公共空間吸煙，許多不吸煙者考慮的是自己及身邊人的健康，這也令他們愈加厭惡在公共場所吸煙的行為。可煙民往往不會因此立刻停止吸煙，即便他們知道煙的危害。

法國2025年7月起將在多類戶外公共場所禁煙。圖為2025年3月29日，在法國圣奧梅爾德布蘭，人們站在吸煙區(qū)吸煙/新華社

認知上的割裂，沒有隨著控煙政策出臺而彌合。部分吸煙者依舊認為“吸煙是個人自由”，也更容易認為勸煙者“小題大做”“多管閑事”。

與此同時，吸煙行為在許多國家呈現(xiàn)出的階層化特征，也構成雙方難以對話的深層原因。

英國衛(wèi)生安全局曾揭示這一矛盾：“雖然英國的吸煙率逐年下降，但最貧困群體和最富裕群體之間的吸煙率差距卻在擴大，在較貧困的社區(qū)，吸煙率的下降速度比在較富裕地區(qū)要慢。”

研究指出，來自貧困地區(qū)的吸煙者，在戒煙動機上與其他吸煙者并無差別，但他們往往有更重的成癮程度，也面臨更多的戒煙障礙，包括貧困本身帶來的壓力與多重風險因素。

英國戒煙與健康行動組織（ASH）同樣表明，從事常規(guī)體力勞動的人群吸煙的幾率，比其他職業(yè)人群高。與此同時，在英國精神健康狀況較差的人群吸煙率更高。數(shù)據(jù)顯示，2024年，有長期精神健康狀況的成年人中，約有24%的人吸煙，在有嚴重精神疾病的成年人里，吸煙率更高。

這意味著，許多煙民并不只是“喜歡抽煙的人”，他們可能承受更多的身心壓力，吸煙成為他們緩解焦慮與疲憊的方式。禁煙政策的推出，則可能被煙民視為一種“個人權利”的剝奪，從而加強他們對自身“邊緣化”位置的認知。

《雙峰 第三季》劇照

在2018年，國外一項研究表明，禁煙政策的實施具有公共衛(wèi)生意義，但也可能導致吸煙者被當成問題人群。

研究認為，在社會對吸煙行為接受度降低的同時，吸煙者也可能越來越感受到自己被否定、被邊緣化。

研究還發(fā)現(xiàn)，這種感受可能會讓部分人戒煙，但也可能導致部分人因此遠離不吸煙者，轉而融入更接納、包容吸煙者的環(huán)境，從而更難戒煙。于是，吸煙者與不吸煙者的共識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難以形成有效對話。

但如果問煙民是否支持禁煙，可能會得到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支持。

在英國此次代際禁煙法案的議會討論里，記錄了一位議員的講述。這位議員表示自己接觸過不少煙民，發(fā)現(xiàn)他們不少人其實都想戒煙，也希望煙草業(yè)不要再繼續(xù)推廣這些讓人上癮、甚至致命的產品，但戒煙并不容易。

“嘗試過一支煙的人，有三分之二最終會變成每天都吸煙。”她說，四分之三的煙民曾表示，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絕不會開始吸煙。

《春嬌與志明》劇照

禁煙之難，還在于煙民和非煙民對“成癮”這件事的認知和感受，根本不一樣。很多時候，煙民并不是天然反對禁煙政策，他們自己也知道煙不好，甚至也想戒。當煙癮犯了，不少煙民會找一個稍微遠離人群、空一點的地方抽。可在他人眼里，這種“稍微遠一點再抽”的動作，依然是在公共空間產出煙霧和危害。

行為、態(tài)度、認知的不同，疊加生活環(huán)境、經濟條件，甚至身心狀態(tài)的差別，煙民與“非煙民”對于控煙的共識很難深化，割裂反而更甚。

這種割裂平時并不總是爆發(fā)。更多時候，它只是藏在公共空間里的忍耐、皺眉、白眼和沉默里。可一旦有人開口勸阻，壓住的情緒就可能被瞬間點燃，讓一場原本關于規(guī)則的提醒，變成尖銳的人身沖突。

這或許才是禁煙最難的地方。

作者 |黃澤敏

編輯 | 向現(xiàn)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