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腦極體

就在平臺花重金采購明星肖像、打造AI藝人庫的時候，無數普通人的臉，也正在被AI短劇免費征用。

我的同事熊貓，剛把自己的臉借給了做AI短劇的朋友。邏輯跟AI藝人庫差不多，就是錄一段視頻，上傳自己的臉，生成一個專屬形象的AI數字人，短劇創作者需要生成群演、配角或主角時，就可以直接艾特它來演戲。

在熟人的短劇里，這張臉的用途尚且可控，可之后它會出現在哪里、被用來做什么、會不會被塑造成令人厭惡的角色，卻無人知曉。普通人借出去的臉，從按下錄制鍵開始，就踏上了一場不受控的AI漂流，可能再也拿不回來了。

那么，當一張臉被借給AI，它究竟會經歷些什么？

天天刷的短劇，居然能親自參演了？一些素人觀眾剛被借臉，感覺還很新奇，以為只有專業演員才能出鏡，沒想到自己也能在虛擬世界里體驗一把抽人巴掌、前呼后擁，或者吃瓜群眾之類的劇情了。

為什么放著真人群演不用，非得找親朋好友借臉？演戲這事兒是怎么落到素人頭上的呢？這就得從做短劇的心酸說起了。

進入2026年，頭部短劇平臺大幅砍掉了給中小制作方的補貼激勵，導致春節后短劇劇組和開機項目數量通通銳減。補貼一停、項目歸零，則源于短劇行業此前的承制選本模式。也就是平臺開放劇本庫，由制作方完成短劇制作并在該平臺播出，平臺則給予相應的保底激勵和分賬。以一部單集1—2分鐘，共80集的中腰部水準短劇為例，按照承制選本模式，制作方能夠拿到20萬至35萬的保底激勵，覆蓋演員、拍攝、器材等基礎制作成本。

而如今，這樣的保底激勵不再是大鍋飯，僅對少數優質項目和公司開放，絕大多數中腰部制作方，再也無法依靠平臺激勵來填補成本缺口，可已經買了的劇、立了的項還得繼續拍，那就只能降本增效了。很多劇組的選擇就是：一靠AI，二靠素人。

資金緊張的中小制作公司，直接放棄傳統實拍，全程依靠AI工具完成從劇本到成片的內容生產。0真人出演，可以將制作成本降低到原來的一半，甚至十分之一。

（除了免費借臉，短劇還會低價買臉）

不過，哪怕全程用AI制作，為了讓劇里的角色人臉更貼近真人，往往會用個人的形象進行參考生成，制作公司也必須找到一些有授權的臉。一些平臺也規定，用戶只有在完成真人校驗后，才能在該平臺出鏡。

于是，向親戚朋友借臉，或者找素人低價買臉，成了小微制作團隊在合規與降本之間權衡之后的最佳選擇。而借到的這張臉，便正式開啟了自己的AI漂流。

這張臉是怎么借出去的？整個過程很簡單，就像手機修圖一樣平淡。實際操作中，會在手機上下載一款專門的AI視頻APP，根據指引，錄制一段10—15秒的短視頻，視頻中只需自然朗讀APP給出的幾段簡單文字即可。全程都在線上操作，耗時十幾分鐘，就完成了全部人臉采集。

在這一步，你的臉還不能直接去演戲，得經過AI大模型的一番煉化、重塑才行。

你的臉部數據會先進入平臺所使用的人臉識別大模型，被標注你獨有的面部特征，包括五官比例、臉型輪廓、膚色、眉形等靜態特征，以及你的眨眼頻率、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面部肌肉的運動軌跡等動態特征，相當于把你的臉完全數據化。

接下來，生成模型會根據這些數據，對你的臉進行建模與復刻，捏出一個你的數字人。平臺會針對每個人的面部特征建立個人的特征錨點，將這些錨點嵌入AI生成模型當中，確保數字人臉在場景切換、動態過程中都能像你本人，不會掉臉、變臉。

想給AI短劇打工，還得完成劇情匹配。創作者在AI視頻APP里，先輸出一段劇情腳本，附上角色的參考照片，再艾特一下你的數字人，AI就會自動適配，把你的臉放進對應的角色里。這一步完成之后，你的臉就可以在AI短劇出鏡了。

等這部AI短劇拍完，你的臉能功成身退了嗎？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點開APP進行人臉采集時，沒多想，也沒多看，隨手勾選了那個默認協議的選項。這一勾，可能就把你的臉扣在AI短劇世界了。

主流的AI短劇平臺的制式協議中，往往會要求用戶授予全球范圍內、免費、非獨家、可多層次再許可的權利。

（某AI平臺的默認協議）

這意味著，你個人肖像的復制、傳播、表演、展示等權利都被授權給了平臺，后續有可能被用于制作其他短劇、廣告等，甚至被轉授權給第三方。

自此開始，你的臉就不只是朋友借臉時許諾的那一部劇、一個角色了，它已經脫離你的視線與掌控，永久成為AI短劇的打工人。

發現其他劇偷偷用我的臉，直接維權、投訴、要求下架，不就行了？為什么會拿不回來呢？把臉借出去很容易，但想要拿回來，遠比想象中更艱難。

或許你覺得，一部AI短劇用了你的臉，出演了一個你非常不喜歡的角色，而你從來沒有授權過，這件事非常清楚。但要把這份事實正義轉化為法律層面的正義，中間要經過非常多的環節。

首先，你要打開短劇制作公司與平臺的協議黑箱，明確你具體授權給了哪部作品、哪些權利。而平臺與短劇制作方的著作權是如何約定的，一般不公開，而且鏈路很復雜。

目前平臺和制作公司的合作方式主要有幾種：

1.委托創作，平臺出錢委托制作方拍一部劇，著作權、責任、收益全部歸屬平臺。

2.銷售轉讓，制作方把整部劇直接賣給平臺，權利和責任也一并轉移。

3.分成，短劇上線平臺，按播放量或充值收入分成，此時權利歸屬要看雙方協議。

而上述協議都是不公開的，普通人要查清制作方和平臺之間的授權鏈條，難如登天。

即便真找到侵權線索，還得固定證據，不是你覺得角色像你就行，得提供大量的照片與短劇截圖進行比對，找大量證人證明“這個角色一看就是你本人”，必要時還得找專業機構做相似度鑒定。

你百折不撓，堅持走完了這一套流程，終于證明了那就是你的臉，接下來就是主張權利的時刻。可是，由于你的臉只在該劇集里出現了幾分鐘或十幾秒，侵權情節十分輕微，對方只需要給你賠禮道歉。劇也不用下架，直接刪掉你的鏡頭或換臉，重新上線就行。

大費周章，耗時數月，最后只換來一個無關痛癢的致歉聲明，大多數人權衡一番，即使真被不知名的短劇偷了臉，大概也只好算了。

而更讓人無力的是，即便你明確拒絕，即便授權鏈路全部合規，也依然阻止不了你的人臉特征被悄悄利用。

當前主流的人臉生成模型多基于擴散模型架構，核心就是對海量人臉數據進行統計學習、提煉規律。你無意中發布在公開平臺的照片、視頻，其包含的臉部特征，隨時可能被模型從海量互聯網素材中提取，悄悄融入模型的規律庫中被煉化。

這種情況下，你甚至不會發現自己的特征被使用，頂多在某部短劇中看到一個角色跟自己“撞臉”了，只能用長了一張大眾臉來自我安慰。

（某AIGC產品的用戶協議，授權模型學習用戶數據）

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發出疑問：“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對普通人來說，借臉或者不借，或許不再是一個讓人糾結的問題。因為你的一部分生物特征，甚至是整張臉，可能早就融入了AI。

素人借出去的臉，再也拿不回來了，并將在AI中永生，就是我們這個時代正在發生的戲劇化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