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離婚！"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硬生生地捅進我的胸口。

那天下午，我媽正蹲在院子里腌酸菜，滿手都是粗鹽粒子。老婆李秀芬把結婚證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摔，紅色的小本子彈了一下，翻開來正好露出我倆的合照——照片上我倆還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媽手上的鹽撒了一地，愣在那里半天沒回過神。隔壁王嬸正好端著一盆衣服從門前經過，聽見這動靜，腳步明顯慢了下來，脖子伸得跟鵝似的往院里瞅。

我叫張建國，今年三十四歲，河南駐馬店人，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好歹也算個正經生意人。秀芬是隔壁村的，經人介紹認識的，見了三次面就定了親。她長得不算頂好看，但勝在眉眼溫柔，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說實話，結婚前我就覺得這門親事有點快，可我媽天天在耳朵邊念叨："你都三十四了，再不娶媳婦，我死都閉不上眼！"我扛不住，咬咬牙就把事兒辦了。

臘月十八辦的酒席，村里來了二十幾桌，鞭炮碎屑鋪了一院子，紅得耀眼。那天秀芬穿著大紅的嫁衣，被我背進門的時候，我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心里頭說不出的踏實。

可誰能想到，結婚才十九天，這個女人就要跟我散伙。

"你到底為啥？"我站在堂屋門口，嗓子眼發緊，硬擠出這句話。

秀芬不看我，眼圈紅得跟剛哭過似的，但嘴唇抿得死緊，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我媽從院子里沖進來，還沒來得及洗手，鹽粒子蹭了秀芬一袖子："你這丫頭，是不是建國欺負你了？你說出來，我替你做主！"

"沒人欺負我。"秀芬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要離。"

那天晚上，秀芬把自己鎖在東屋里，怎么叫都不開門。我蹲在門外抽了半包煙，冬天的風從院墻豁口灌進來，冷得我兩只耳朵生疼。灶房里的爐火早滅了，整個院子黑黢黢的，只有我煙頭那點紅光一明一滅。

我想不通。結婚這十九天，我自認沒做什么對不起她的事。每天早上我去店里之前，都把煤爐子捅旺了才走；她說想吃鎮上"老劉家"的鹵豬蹄，我騎電動車來回四十分鐘給她買；就連她嫌我打呼嚕太響，我二話不說就去隔壁屋睡。

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第二天一大早，秀芬她娘家嫂子騎著三輪車來了。那三輪車"突突突"地響，還沒進院子，我心里就咯噔一下——這是來接人的架勢。

嫂子姓劉，是個嗓門大、脾氣沖的女人，進門連水都沒喝一口，就幫秀芬收拾衣裳。我一把攥住那個編織袋："嫂子，你好歹讓我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錯。"

劉嫂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嘆了口氣，把我拽到院子角落，壓低聲音說："建國，這事兒不怪你，怪我們家秀芬命苦。她……她心里頭一直有個人。"

我腦子"嗡"的一聲。

劉嫂子說，秀芬年輕時談過一個對象，是她在鄭州打工時認識的，兩個人好了三年多，感情深得很。可那男的家里嫌秀芬是農村的，死活不同意。后來那男的扛不住，娶了別人。秀芬哭了整整一個月，人瘦了一圈，回到村里后就再沒提過這茬。

"她嫁給你，說到底是家里逼的。"劉嫂子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愧色，"她爹住院要錢，你家給的彩禮……"

話說到這份上，我全明白了。

十六萬八的彩禮，我東拼西湊，還跟我表哥借了四萬。原來在她眼里，這不是娶親，是一場交易。

我在五金店坐了一整天，沒開燈，就那么在黑暗里待著。貨架上的扳手、螺絲釘映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冷冰冰的。隔壁肉鋪的老周過來串門，看我那模樣，默默放下兩瓶啤酒就走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個決定。

我去找了秀芬。她坐在東屋的床沿上，手里攥著一條舊圍巾——我猜那大概是那個男人留下的。屋里彌漫著一股樟腦丸的氣味，混著冬天特有的干冷。

"秀芬，你抬頭看看我。"

她慢慢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

"你要是真過不下去，我不為難你。"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出奇地平靜，連我自己都意外，"但我有個條件——你跟我把話說清楚了，當面說，別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蒙在鼓里。"

秀芬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說她對不起我，她試過了，這十九天她一直在告訴自己要好好過日子，可她做不到。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聽著我的呼吸聲，她心里頭全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我不是嫌你不好，建國，你哪兒都好。"她哭著說，"是我不配。"

那一刻，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嗎？有一點。疼嗎？也有一點。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兩個被生活推著走的人，硬湊在一起，誰都不痛快。

后來，我跟秀芬去鎮上民政局辦了手續。她走的那天，把彩禮錢一分不少地退了回來，裝在一個紅色塑料袋里。我沒接，她就放在堂屋桌上，和那本已經作廢的結婚證擱在一起。

我媽罵了我三天三夜，說我窩囊，說我丟人。村里人背地里指指點點，說張建國結婚不到一個月就被退了貨，活了個笑話。

可誰的人生不是笑話呢？

那條舊圍巾，秀芬走的時候忘在了枕頭底下。我疊好了，用袋子裝著，托劉嫂子帶了回去。有些東西，留在該留的地方，比硬搶過來攥在手里，體面得多。

五金店還是照常開門。日子嘛，鍋碗瓢盆磕磕碰碰，總得往前過。只是有時候夜深人靜，我偶爾還會想起那股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像一場沒做完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