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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伯克希爾哈撒韋股東大會最值得記住的鏡頭,是一個位置的變化:阿貝爾在臺上,巴菲特在臺下。
從2026年1月1日起,格雷格·阿貝爾正式接任伯克希爾CEO,巴菲特仍然是董事長,但他已經把臺上的那把椅子讓出來了。
過去幾十年,奧馬哈的舞臺屬于巴菲特和芒格,他們兩個人坐在那里,回答投資,回答商業,回答人生。
全世界的投資者飛到這里,表面上是參加一場股東大會,深層看,是來確認一種信仰:在這個越來越快、越來越吵、越來越追逐短期刺激的世界里,常識、克制、耐心和長期價值,是否依然有效?
這不是一個傳奇突然謝幕,他還在現場,他還坐在那里,只是一套信念系統被交出去,一只滾了六十年的雪球,第一次離開最初推動它的那雙手。
巴菲特坐到臺下,真正上場的,是巴菲特留下來的那只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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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不只屬于伯克希爾
巴菲特當然屬于伯克希爾,但他早已不只屬于伯克希爾。
他屬于全球那些相信價值投資、相信長期主義、相信商業常識的人。過去幾十年,每年五月去奧馬哈的幾萬人,不只是去聽一個老人講投資。
他們相信好公司值得長期陪伴;相信價格遲早會回到價值附近;相信市場會狂熱也會恐懼,但人不能被它牽著走;相信真正的機會不是天天出現,所以手里要留有資源;相信不懂的東西就不碰;相信不需要每天證明自己聰明;相信慢不是落后,而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看得更清楚。
這些東西在每一個時代都不流行。短視頻時代不流行,AI時代不流行,熱錢涌動的時代不流行,恐懼蔓延的時代也不流行。
所以對很多人來說,奧馬哈不是一個地名,而是一年一度的精神確認。原來在商業世界里,樸素的東西仍然可以贏,長期的東西仍然可以贏,不被情緒裹挾的人,最后仍然可以贏。
這就是為什么巴菲特坐到臺下這件事,遠不只是伯克希爾的人事變動。阿貝爾接過的,不只是一家市值超過1萬億美元的公司,而是全世界對巴菲特方法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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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的雪球,不只是財富故事
巴菲特最著名的隱喻是滾雪球,也就是找到一條很長的坡,找到濕一點的雪,剩下的事就交給時間。
很多人把這句話當成勵志金句來背,但很少有人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難做到。
第一,要找到一條足夠長的坡。這條坡不是某個風口,不是某一輪行情,而是美國經濟、優秀企業、長期資本市場,以及復利本身。尋找它需要的是判斷力,更需要的是時間感。
第二,要找到足夠濕的雪。這團雪是好生意、好品牌、好管理層,是保險浮存金,是資本紀律,是低成本的資金,是股東的長期信任,也是一次又一次危機里他做出的判斷。它不是一個標的,而是一種識別能力。
第三,不能亂換坡。很多人不是沒有雪球,而是推幾步就嫌慢,看到旁邊熱鬧就想換地方。最后雪沒有滾大,人先累散了。這一條最簡單,也最難。
很多人理解巴菲特,只看他買了什么。但真正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時候不買,什么時候等待,什么時候在別人沒有判斷力的時候出手。
這就是為什么,過去六十年里,巴菲特的“不動”和他的“出手”一樣有分量。
2008年金融危機最深的時候,他向高盛投了50億美元;新冠最初沖擊市場的時候,他選擇繼續觀察;2020年到2024年間,伯克希爾大幅減持蘋果,把手里的現金一點點積累起來,到2026年一季度末,伯克希爾持有的現金及短期美債加在一起接近4000億美元的體量——這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怎么花,而是因為他在等。
雪球不是在陽光明媚的時候滾大的,而是在一次次別人滑倒的時候,繼續往前滾大的。
過去六十年,巴菲特親手把這只雪球滾大。今年最重要的問題變成:當巴菲特把手從雪球上拿開,這只雪球還能不能繼續往前滾?
這不是CEO交接,而是長期主義的一次公開交付
普通公司換CEO,投資者關心的是新CEO能不能帶來增長。伯克希爾換CEO,全球投資者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沒有巴菲特坐在臺上,巴菲特代表的那套東西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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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件事,可以拆成三層。
第一層是職位交付。巴菲特把CEO的位置交給了阿貝爾。這是表層,是公告里能寫清楚的部分。
第二層是文化交付。伯克希爾的文化不是寫在墻上的,而是幾十年里形成的行為方式,不熱衷官僚系統,尊重子公司CEO,不輕易干預經營,看重聲譽勝過看重短期回報,在資本使用上保持克制,對不理解的東西保持距離。
今年大會上,阿貝爾被問到伯克希爾會不會拆分時直接回答:“絕對不會。”他強調,“伯克希爾不會被官僚主義拖累”,作為一家聯合企業,我們靠的是討厭官僚主義這件事活下來的。"今年大會的主題詞,就是“The Legacy Continues”——傳承在繼續。
第三層是信任交付。這是最重的,也是最難的。過去幾十年,巴菲特通過一次次選擇,建立了全球投資者對他的個人信任。現在,這份信任要從他個人身上,遷移到他身后的組織上。
真正困難的傳承,不是把椅子讓出來,而是讓人們在你讓出椅子之后,仍然相信那套原則沒有變。巴菲特最難交出去的,不是CEO職務,也不是股東會的主持權,而是全球投資者幾十年來對他這個人的信任——這種信任不是一天建立起來的,它來自一次次不追熱點,一次次不為情緒改變原則,一次次在危機里保持判斷,也來自他長期持有的那些公司一年又一年的業績兌現。
所以今年阿貝爾站到臺前,他真正面對的,不是一屋子兩萬多名股東,而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巴菲特不在臺上,巴菲特的方法是否仍然有效?
阿貝爾不需要成為第二個巴菲特
這很容易陷入一個誤區,把阿貝爾放在“第二個巴菲特”的框架里來評價。
如果用這個框架,他注定輸,他沒有巴菲特的幽默,沒有芒格的鋒利,也不可能復制他們兩個人幾十年里形成的那種精神劇場。
今年現場觀察到的細節也印證了這一點:
座位空了幾千個;
那種家常式的智慧、那種把財務講成段子的能力、那種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人生哲學問答課的氛圍,明顯淡了。
今年的會議更像運營會議,而不是過去那種帶著儀式感的“資本家伍德斯托克”。
但這不一定是壞事,伯克希爾不需要第二個巴菲特。如果伯克希爾還必須依賴第二個巴菲特,反而說明巴菲特的傳承沒有真正完成。
阿貝爾真正要證明的,不是他能不能像巴菲特那樣講故事,而是他能不能在復雜的多元業務、資本配置、風險判斷和長期文化上,讓伯克希爾繼續按照它自己的方式運行。
從今年大會的內容看,他選擇的姿態是清晰的——他更深入地介入子公司的運營,他親自管理超過90%的投資組合,他在臺上談BNSF鐵路、談伯克希爾能源、談保險業務的細節,他用大量篇幅說明AI在每個具體業務中的應用邊界。
這就是阿貝爾的價值——他能讓伯克希爾不必靠模仿巴菲特來延續巴菲特。
巴菲特和芒格的時代,伯克希爾靠的是一種人格魅力。阿貝爾的時代,伯克希爾必須證明自己擁有制度能力。這不是魅力退場,而是組織成熟。
這一點對中國企業家有特別強的警醒意義。很多中國企業在一號位交接時失敗,不是因為接班人不努力,而是因為創始人留下來的東西太個人化,客戶信任在他身上,關鍵判斷在他腦子里,重大機會長期靠他拍板已經形成慣性,組織文化完全是他的復刻。一旦這個人退到臺下,企業有如突然斷電。
巴菲特這次最值得看的地方,恰恰是他是否已經讓伯克希爾不再只靠巴菲特本人供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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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貝爾真正的大考,在下一次危機
阿貝爾的第一次股東大會,只是亮相,不是終極考試。
真正的考試,要等下一次危機。
巴菲特的傳奇,絕不只是“長期持有好公司”。如果只是這樣,他還不夠完整。他真正的分量,來自他在幾次大周期里的判斷——別人熱鬧時,他不急;別人恐慌時,他看價值;別人缺資源時,他有資源;別人被情緒淹沒時,他能行動。
這就是伯克希爾那筆接近4000億美元現金的真正意義。
在很多公司那里,現金像是沒有被使用的資源,在伯克希爾這里,現金是一種選擇權。
它的價值在危機到來的那一刻。別人開始被迫出售,別人開始失去判斷,別人開始為了活下去接受苛刻條件,伯克希爾才真正進入它熟悉的場景。
巴菲特過去多次證明:最大的機會,經常不是在市場最興奮的時候出現,而是在市場最難受的時候出現。
今年阿貝爾在臺上回答關于這筆現金的問題時說了一句很關鍵的話——我們持有現金和美債出于多種目的。我們不打算受制于任何人。
我用更直白的話來解釋:這筆錢不是用來花的,是用來在合適時刻讓我們仍然有選擇的。他還說,不會為了使用資本而急于行動。
這是非常巴菲特式的回答。
當然語言可以學,姿態可以學,真正難的是,當下一次大震蕩真的到來——可能是某個泡沫破裂,可能是一場全球性危機,可能是一次別人都看不清的拐點——阿貝爾能不能在那一刻,做出和巴菲特同等量級的判斷。
那一刻不會有掌聲,沒有金句,沒有電視直播。那一刻只有市場往下走,幾乎所有人都在拋售,新聞里全是壞消息,分析師都在勸你保守。那一刻,需要一個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決定:買什么,買多少,付多少錢。
這就是伯克希爾從來不靠一年的業績判斷自己的原因。這家公司的真正能力,要在五年、十年的尺度上看。
所以阿貝爾真正等待的,不是一場掌聲,而是一場危機。股東會可以證明他熟悉業務,可以證明他尊重傳統,可以證明他理解伯克希爾;但只有下一次重大危機,才能證明他是否真正接住了巴菲特的判斷方式。
巴菲特的雪球,不是在陽光明媚時滾大的,而是在一次次別人滑倒的時候,繼續往前滾大的。
AI時代,巴菲特為什么沒有過時
今年的大會上,AI是繞不過去的話題。
開場播了一段用AI生成的“巴菲特”視頻,那個虛擬的巴菲特對著話筒問阿貝爾“股東為什么要長期持有伯克希爾的股票?”
阿貝爾用了大量時間回答這個問題,也借機說明了伯克希爾對AI的態度。
他的兩句話很關鍵:第一句:“我們不會為了AI而做AI。”
第二句:“技術部署“必須真正給業務帶來價值。
外界很容易把這種態度解讀為“巴菲特和阿貝爾看不懂AI,所以保守”。這種解讀是錯的。
伯克希爾關于AI的邏輯,其實和它過去幾十年的邏輯一致,任何技術,最終都要回到商業本質:它是否真實創造價值,它是否改善客戶體驗,它是否提升經營效率,它是否形成長期競爭力,它是否讓一家公司的生意變得更好。
阿貝爾在臺上把這套邏輯落到具體業務里:BNSF鐵路用AI優化運營,保險業務用AI識別欺詐和深度偽造威脅,伯克希爾能源在AI浪潮中的機會是數據中心電力——他甚至給出了具體的數字:在某些地區,數據中心的用電已經接近峰值負荷的8%,未來五年這一塊可能再增長50%。但他同時強調,這部分電力成本必須由數據中心運營商自己承擔,不能轉嫁給普通用電居民。
注意他的邏輯層次:AI是真問題,但是真問題不等于有效的解題方式都是新的。他的判斷是,AI越重要,越不能把AI當成信仰。
這是一種非常成熟的態度。
真正的企業家不能只問“我要不要做AI”,而要問“AI到底在我的生意里解決什么問題、值不值得我投入這些資源、它是不是會改變這門生意的根本”。
巴菲特沒有過時,是因為他從來不是在教人拒絕變化,而是在教人不要把變化誤認為價值本身。
技術會換代,判斷不會自動升級。越是在工具強大的時代,越需要企業家知道自己為什么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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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國企業家的啟發——一號位真正要交出去的,是判斷方式
這件事真正的意義,對中國企業家來說,不是一堂投資課,而是一堂傳承課。
一家公司早期靠創始人,是正常的。創始人的眼光、膽識、韌性和判斷,往往就是企業最初的發動機。一號位的能力,是從0到1階段最稀缺的資源。
但一家企業要走得遠,不能永遠只靠一個人的能量。它必須完成一件更難的事,也就是把判斷變成方法,把方法變成機制,把機制變成團隊共同的行為習慣。
這件事可以拆成四個層次。
第一,創始人要把“我知道”變成“組織知道”。很多企業的問題是:創始人懂,但團隊不懂;創始人會判斷,但團隊只會執行;創始人能看出危險,但組織看不見。這時候組織實際上在依賴一個單點。這個單點一旦移動,整個系統就晃。
第二,創始人要把“個人選擇”變成“共同原則”。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急著做,什么機會值得等,什么熱鬧不必追,這些不能只存在于創始人的經驗里。它們要被講出來,被討論,被反復驗證,最后變成團隊默認的判斷尺度。原則不是寫進墻上的標語,而是被團隊在一次次具體決策里反復使用之后,沉淀下來的東西。
第三,創始人要把“關鍵能力”沉淀到團隊。伯克希爾的厲害之處,不只是巴菲特會判斷,而是它旗下許多子公司的CEO在各自的領域里長期經營、獨立承擔責任。這些人是伯克希爾不靠巴菲特也能運行的真正基礎。阿貝爾之所以被股東信任,重要原因之一也在于他過去十幾年深入接觸過保險、鐵路、能源、制造、零售這些跨度極大的業務,他不是從外面空降進來的明星,而是組織里慢慢長出來的人。
第四,創始人要敢于退后,檢驗組織是否真能運轉。這就是巴菲特今年坐到臺下的象征意義。如果不讓權力真的離開自己,就永遠不知道組織有沒有真正成熟。很多創始人嘴上說要傳承,但每到關鍵時刻還是要拍板,他們不是不愿意交,而是不敢真的檢驗。
一個創始人真正的成功,不是讓所有人永遠離不開他,而是讓他退出之后,公司仍然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相信什么,知道機會來臨時該怎么行動,也知道熱鬧來臨時為什么可以不動。
巴菲特沒有讓雪球停在自己手里。
他把它推上了一條更長的坡。
No.6879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紀中展
作者簡介:隨行燈塔創始人產品社群發起人,偉事達095組教練。
部分素材由合作記者琳琳子現場拍攝,并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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