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海豚

監制 - 她姐

走地雞主理人老莫的生意，還是沒能成功“倒閉”。

趕在五一到來前，他的第二家莫氏雞煲分店在廣東順德開業，五一當天，店里座無虛席。而位于陳村鎮的總店，有游客凌晨五點就趕來排隊。

此時，距離他60歲生日許愿“早點倒閉，早點快樂”過去還不到一個月。

社交平臺上流傳的視頻里，站在新店門前剪彩的老莫，被簇擁在人群中央，臉上不再掛著“生無可戀”的表情。

越抗拒，越火爆，老莫怎么也勸不退當代一身反骨的網友。

老莫的故事，并不是個例。過去幾年，大家總是像對待考試般精心籌備自己的旅行，前往大熱景點，小心翼翼地復刻著博主們的濾鏡和機位，好像只有這樣，才不會辜負難得的假期。

但現在，風向徹底變了。

五一前夜，過去被反復打卡的頂流景區集體翻車，包括湖南張家界天門山、云南麗江古城和玉龍雪山、貴州黃果樹瀑布在內的7家5A景區被文化和旅游部點名批名，問題從價格糾紛、擁堵滯留、服務態度，到安全應急和環境衛生，幾乎把游客最怕遇見的坑踩了個遍。

一邊是頂流景區排隊、加價、堵在擺渡車上，另一邊是小縣城、小村莊、小店門口排起長隊，后者的老板親自寫下差評，但越是勸退，網友們越是興奮。同程旅行數據顯示，今年五一，縣域目的地相關旅行產品預訂熱度同比上漲128%。

越來越松弛的游客們，成群結隊地涌向那些不太被人念出名字的小地方，為一鍋走地雞，開車幾小時前往；為一份6塊錢的雞排，排隊幾小時。

千篇一律的完美攻略不值得抄了，有意思的，是生無可戀的老莫們和他們身后未經安排、偶然發生的真實人間。

老莫，我想吃雞了

最近，雞煲店老板老莫的生活過得有點魔幻。

老莫今年60歲，正是頤養天年的好時候，他的退休生活本是這樣度過：每天上午去樓頂打太極拳，散步，曬太陽，下午看店，晚上有空就唱唱K拉OK，11點準時睡覺，日子悠閑得令人羨慕。

雞煲店一年的收入是6萬元，不多，但夠花。

然后，潑天的富貴砸到了老莫的頭上。

3月25日，擁有千萬粉絲的美食博主劉雨鑫JASON舉著相機走進老莫的店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則溫馨提示：“凡在本店進餐。飲湯后可能有的人會出現上廁所現象。此屬正常。證明你體內濕氣，寒氣太重。”

博主指著自己弱弱地問：“拉肚子證明是我的問題？”老板答得理直氣壯：“反正不是我的問題。”

老莫抗拒走紅，發現了博主是前來探店的，他笑著擺手：“回頭你搞得太好，生意太忙，我做不了啊。”

這反而戳中了當代網友的好奇心，不信邪的網友，決定高低來品鑒一下，看看是怎么個事。

來自@深廣電第一現場

劉雨鑫JASON視頻上線，點贊很快突破170萬，這家看似平平無奇的農家小店，在一夜之間爆紅。

爆火后，原本一天只賣十七八只雞的莫氏雞煲，如今一天要殺200只左右。即便自家養的土雞很快就被消耗完，老莫也把雞煲的配方完完整整地放在了網上，表示“不怕別人仿制，只怕游客越來越多”，蜂擁而至的食客還是擠爆了這家小店。

店里日均人流量超過3000人，假期高峰期人流量突破6000人，早上六點半店門口就自行排起長隊，于是老板為全國各地的食客建起了“候雞大廳”。

曾經的年收入6萬元，如今一天就可以賺到，誠實的老莫承認，說不心動是假的，但他早已累得沒力氣激動，“賺那些錢都不夠住醫院的”。

偌大的工作量平等地壓垮了每個人：女兒莫女士原本在美美戶外徒步，莫氏雞煲走紅后的一個月，她常常干活到凌晨兩點才收工；兒子莫先生一天剁了70多只雞，手都泡白了。

莫女士表示自己從來沒有這么累過，來自@晨視頻

就來店里臨時幫工的青壯年勞動力吳先生都忍不住崩潰了，“沒有正常人可以扛過第二天”。

而命苦的老板，正一臉生無可戀地癱坐在地上。老莫每晚三點鐘睡早上七點起，砍雞砍到腰傷復發雙手浮腫，轉而開始花式勸退：“我這雞是冰凍雞，不好吃，別來。”

來自@深廣電第一現場

60歲生日當天，他的生日愿望是“早點倒閉，早點快樂。”

網友扒出疑似老板侄子的人開小號差評“踩雷，難吃，坐下就強制消費三百多”，試圖勸住蜂擁而至的食客。

但他越勸退，大家越上頭。畢竟有前科在先，對于“差評”，網友們先是一律打成老板小號，要不就是食客為了免單想出的花樣，“發出差評可以打八折”。

來自@深廣電第一現場

被這場風暴改變的，遠不止老莫一家。

莫氏雞煲位于廣東佛山順德區陳村鎮紺現村，最先動起來的是當地政府和村委。他們用連夜清理出2000所平米的臨時停車場；并專門組織了一條小型美食街，讓排隊等位的游客填填肚子；村里更是搭建了4個流動廁所、遮陽帳篷，并組織志愿者熬煮免費涼茶。

來自@深廣電第一現場

緊接著是鎮和區。文旅部門很快推出了“佛山吃雞地圖”，順德餐飲協會派廚師、服務員增援，烹飪學院組織實習生上門幫忙斬雞。

被這只雞牽動的，還有資本市場。老莫自家養的雞很快不夠吃，轉頭采購了廣東新興溫氏集團的土雞。消息一出，溫氏股份當日股價最高漲3.31%，單日市值增加約9.3億元。原來復雜的商業，也能被平凡的老頭帶飛。

整個順德，似乎從來沒有這么“出圈”過。它原本是被廣州人知曉的“世界美食之都”，如今，因為一鍋雞煲，它被全國食客一齊熟知了。

全國小村，批量爆紅

莫氏雞煲的走紅，并不是個例。這幾年，被流量擊中的地方有很多：一家不起眼的小攤、一個隨手發的視頻、一句聽起來略顯抽象的話......都能讓一座原本默默無聞的小城被全國游客包圍。

去年秋天，被網友們包圍的，是江西景德鎮的一家雞排攤。

48歲的李俊永在景德鎮第五中學門口炸雞排炸了快十年，雞排6元一份，對學生還便宜1塊錢。真正讓他出圈的，是他美妙的精神狀態。

來自央視新聞

對待不主動撐開塑料袋接過雞排的顧客，他只是一味地胡言亂語，“塑料袋6元，雞排免費送，如果你的袋子被風吹走或者被別人搶走，對不起，我不會承認收了你的錢。”

至于金句，那更是張口就來，一句“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我心里有數，這種場面我還是在控制”，讓人透視了多少手忙腳亂的打工人。

網友們盛贊他“6元的雞排，賣出了600元的情緒價值”，并親切稱他為“雞排哥”。

很快，雞排哥的攤位前排起百米長龍，6元的雞排一度被炒到150元一份。他的的抖音賬號更是在11天漲粉74.5萬，開直播3小時內觀看人數近30萬。

來自極目新聞

有從北京趕來的游客，剛下高速，搜到附近最火的是雞排，就直接過來趕熱度。

但當游客們真正來到景德鎮，很快會發現，有趣的不只是雞排哥。

原本以陶瓷為招牌的景德鎮，多出了一長串新的打卡點：從因表情包出圈的”無語佛“，到陶溪川夜市、御窯博物館、陶陽里，再到陶陽新村夜市、三寶村。

有游客趕往在陶溪川的市集，在那里海淘藝術家自己燒制的小物件；有女生沉迷于手工，花上幾十上百塊錢，親手捏出符合自己審美的杯盤，在他們的手下，原本古老的陶瓷藝術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重生之我在景德鎮捏泥巴，來自@又又又木

越來越多的游客涌入景德鎮，2025年，景德鎮接待國內游客同比增15.43%，國內旅游花費同比增長17.98%，游客的客源地也一年比一年更遠。靠一份6元的炸雞排，景德鎮重新被大眾看到了。

和景德鎮一樣，重慶合川慶福村也曾被天降流量砸中。

今年年初，00后女孩呆呆在社交網站上發布了一條視頻，鏡頭對著自家豬圈里的豬：“1月11號，我家要殺兩頭豬，有（沒有）人來幫我按豬的？請你吃泡湯飯！年邁的老父親年齡大了，我怕他按不過豬，不為別的，就想我家門口停滿車！最好是比結婚場面還多的車！”

來自@呆呆

打完這段話，她順手把家庭地址附在了評論區。

呆呆原本只是想要幾個幫手，以此在村里揚眉吐氣一回，沒想到的是，她建立的5個500人的粉絲群瞬間滿員。殺豬當天，有幾千名網友從全國各地驅車趕來慶福村。

面對大場面，呆呆os：闖禍了，來自@村仔進城

要殺的豬，也從原本計劃里的兩頭增加至五頭，一頭是網友連夜送來的，另外兩頭是文旅部門發動企業贈送的。

一位開保時捷前往的大哥多次參與按豬，“按不到豬腿按人腿”；還有帶著女兒來的大叔在直播間現場征婚；呆呆家的床板、門板、弟弟的學習桌更是被拆了下來，當作飯桌用。呆呆見此盛況，只能呆呆地呆在原地。

來自@保時捷大哥（馬兒跑）

合川文旅也連夜趕到呆呆家，攜帶了合川桃片、釣魚城景區門票，免費發放給游客，還安排了打鐵花、舞龍、樂隊等活動。

刨豬宴結束后，九派新聞回訪慶福村，發現熱鬧過后，村道上仍停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車輛。

有從深圳開車20小時趕來的女生遺憾錯過了正席，于是計劃去別處品嘗刨豬湯；來自貴州貴陽的游客雖然沒趕上呆呆家的宴席，但已在附近嘗過刨豬湯，還打算在周邊再玩幾天。

爆火的不只是吃的，還有理發店。2024年，34歲的理發師曉華，已經開了12年的理發店，男士剪發30元，女士剪發45元，生意一直不溫不火。

讓曉華出圈的，是她高明的剪商，她“聽得懂人話”，能在短短幾分鐘內，成為最懂你的人。

來自@美麗浙江

你覺得頭發太長了，想要“剪短一點”，她就真的剪得干凈利落；你希望頭發不要剪太短，劉海蓋住眉毛不要蓋住眼睛，她也能如你所愿。

理解力之強，去理發的人沒有一個不笑著走出來。

來自@issing

曉華爆火后，靚點理發店一躍成為網友口中的“懷化5A級景區”。20多萬人的日均客流涌進懷化鶴城區長泥坡新村，來剪頭的隊伍從清晨排到深夜。

還有人從韓國專程趕來，只為一睹“人民理發師”的手藝。

長泥坡新村原本凹凸不平的水泥路，被連夜鋪成了瀝青路；街邊擴建出攤位，芷江鴨、沅陵曬蘭肉、花橋豆腐等本地特色產品擺了出來；原本的老街巷，多了免費修眉、免費擦鞋、舞龍表演。

了解了本地特色的游客，也從“我要找曉華剪頭發”，慢慢變成“既然來了，就在懷化多走走”。他們去往雪峰鼓樓，這是世界占地面積最大的侗族鼓樓，榫卯相扣，氣勢恢宏；去天問島夜游，參觀三閭書院、屈原雕塑等地標，感受厚重的楚辭文化。

當代人，只剩下村頭小店

如今，打開任何一個社交平臺搜索旅游打卡地，跳出來的畫面幾乎可以一鍵替換：高飽和度濾鏡里的浪漫小巷、在同一片花叢擺同一個POSE的拍照點......種種景色猶如復制粘貼一般。

查重率高也就罷了，更令人扎心的是景色詐騙，不少游客實地探訪這些網紅打卡地后，才驚覺年年上當，當當不一樣。

上海武康路上的唯美花海，是人們利用視覺錯位，把七朵郁金香拍出了千軍萬馬的架勢；澄澈的大海，高大的檸檬樹，西式浪漫的石墻......不輸意大利的唯美風光吸引了一眾網友前來打卡，但離開了買家秀，大家終于破案，原來這只是咖啡廳里的墻上張貼的一張繪畫圖。

來自@心閱人生&松弛感實驗室

被騙過幾次之后，人們才慢慢看清，這些被精心包裝的“網紅景點”，本質都上是一份完美的旅行答案。從哪個角度拍照、在哪家店打卡、買哪一款周邊，都已經被各大博主寫好劇本。

作為游客，我們好像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按圖索驥，把這些完美的答案再謄抄一遍，似乎只有這樣做，才不會辜負精心準備的出行。

但這兩年，叛逆的當代人不愿再這么干了，他們厭倦了千篇一律的景點，于是集體調頭，轉向了村頭巷尾的小眾目的地。

法國思想家居伊·德波在《景觀社會》里曾提出，“在現代生產條件無所不在的社會，生活本身展現為景觀（spectacles）的龐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轉化為一個表象。”人們不再直接體驗世界，而是通過景觀來間接地感知和理解這個世界，人的真實需求、真實體驗都被轉化為了表面的虛擬形象。

小眾目的地，正是這種“景觀邏輯”的反面。它們沒有千篇一律的虛假美麗，老莫反復強調“我們雞和別處的雞是一樣的”，雞排哥說自己“（操作）不談出神入化，但行云流水一定是可以談得上的”，呆呆邀請人的初衷，只是想“門口停滿車，讓我在村里揚眉吐氣一回。”

老板反復強調，不要都跑來莫氏雞煲，周邊那些飯店的美食都很好吃的，來自@南方網

這些未經濾鏡處理過的人和景色，是那么地真誠動人。游客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一種和自己沒有距離的真實生活，圍觀這種真實，本身就成了一種新的旅行方式。

至于流量散去之后會怎么樣，誰也說不準。淄博燒烤、天水麻辣燙……我們已經看過太多“來時洶涌、去時無聲”的故事，莫氏雞煲、雞排哥、曉華們也終將面對熱度退潮的那一天。

時隔一年，頂端新聞回訪曉華理發店時，發現曉華已經把剪發的節奏調回從前，盡管店里的理發師從1人擴張到5人，但價格依舊沒漲。爆火退去之后，她自述能更用心地剪頭，“比起以前那種被推著走的狀態，現在很自由。”

雞排哥的攤位也回歸到以本地學生和街坊為主，他多次提到“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至于流量，那是借來的，總要還。

而老莫也想要回歸清凈，他對于現狀很知足，“希望明天就回歸正常生活。”

被流量推到臺前的雞排哥、曉華、呆呆、老莫們，終有一天會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里去。但曾他們被牽出的那座小村、小鎮、小城，不會一起消失。

那些修平的路、新裝好的燈、擴出來的街區，以及被更多人熟知的地名，從此有了屬于自己的故事，也開始擁有被一次次重新走進的可能。

而對走進過這些地方的游客而言，那一次不帶攻略、也沒有最佳機位的旅行，或許就是他們這一年里，最不像被大數據安排過的一天。

部分參考資料：

1、Vista看天下｜《自嘲“賺得多有命花嗎”，被潑天流量砸中的廣東雞煲老板現在只想趕客》

2、南風窗｜《一雞爆火，老板直接累癱了》

3、澎湃新聞｜《“6元雞排賣出600元情緒價值”，雞排哥“全國巡炸”期間，網紅街“退燒”》

4、新京報｜《雞排哥，變了》

5、新京報｜《“刨豬宴”爆火，呆呆回應：兩天兩夜只睡了4小時，特別疲憊》

6、虎嗅APP｜《2026闖禍第一人，2天漲粉196萬，1.3億人在線圍觀殺年豬》

7、九派新聞｜《曉華理發店周圍連夜鋪路擴街，還有黑熊前來“助陣”》

8、澎湃新聞｜《再訪“聽得懂話”的曉華理發店：線上“全國巡剪”，線下平靜》

9、頂端新聞｜《專訪理發師曉華：不可能火到老，現在很知足》

圖片來源：公開資料，網絡，視頻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