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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桓大司馬

“云雨”是天、地性愛時產生的物質，天、地通過交合來創造世界，是史前全球各民族共享的神話，中國文化并沒有多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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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南方周末》，歡迎轉載。

云雨在古代小說中一般被用來形容性愛。比如水滸傳中形容西門慶和潘金蓮偷情時是“羞云怯雨”，紅樓夢述賈寶玉與襲人“初試云雨情”等等。

古人為什么要用“云雨”來比喻性愛？不開玩笑地說，這個詞相當古老，相當高端，來自周易。

周易中，泰卦的卦象，是上坤（?）下乾（?），《周易集解》認為寓意地氣下降、天氣上升，天地交泰，成云成雨。不過，周易的爻辭是從下往上讀，那么六十四卦創立之初，上下兩卦似是應該從下往上看，這么看來，天在上地在下，天下雨地承受，天地之間通過云雨來“交泰”很正常。

與之對應的否卦，卦象則反過來，是下坤（?）上乾（?），同樣是地氣下降，天氣上升，但天地之氣漸行漸遠，無法交泰。按照從下往上讀的上古讀法，則是地在上天在下，位置顛倒，無法通過天地之間的中介物來交泰。

所以，否卦為兇，泰卦為吉，有一個成語叫“否極泰來”，就是運氣好轉之意。

天地相交的一個媒介是“云雨”，泰卦中，天氣上升為云，云中水汽下降到地上且滲入地下為雨，云雨被認為是同一種物質，天氣上升和地氣下降，在地天兩卦之間交匯的媒介就是“云雨”。

天地交泰則大吉，相應的不能完成交泰的《小畜》卦，卦辭則是“密云不雨”，只有小成，難以大吉。

根據上古巫術的的“相似律”，人模仿其他人、其他事物的作為會得到相同的效果，既然天地交媾可致云雨，那么人模仿天地進行交媾也可致云雨。這一古老的巫術觀念不但記錄在周易中，與周人不同系統的楚人也照樣認同，不論是不是受周人的影響。

宋玉《高唐賦》載，楚之先王夜夢巫山神女前來侍寢，臨去時，神女告訴楚王，自己“旦為行云，暮為行雨”，這是“云雨”一詞形容性愛的直接來源。

宋玉描述巫山之云雨為“廣矣普矣，萬物祖矣”，認為云雨是化育萬物的始祖，又說“上屬于天，下見于淵”，稱云雨是天地共有的交接之物，同樣體現的是天地交媾致雨的觀念。

巫山云雨

在賦中，楚之先王應是有德之君的象征，受命于天，因而能招致云雨，與宋玉同行的楚襄王向神女求愛則慘遭拒絕，云雨不通，似象征著楚襄王失德，不足以溝通天地。

這種觀念，其實來源于史前時代的“性力崇拜”。

據一些人類學學者的研究，上古時代，人們認為生育是非常奇妙的奇跡，不僅跟人相關，而且跟神靈的力量相關，于是產生了感生神話，宣稱神圣力量在女性體內孕育了胎兒，女性被視為神靈（不過史前的神不值錢），出現了大母神（又稱地母）的崇拜。

后來隨著人對自己的力量越來越認同，神圣力量退場，男性成為性愛與生育的主角，大母神崇拜轉為男女結合的性力崇拜。

性力崇拜認為性愛是宇宙的原動力，最典型的故事就是天地交配創造世界或者人類，這類故事還不是某個民族獨有，而是許多民族共有的。

比如非洲塞拉利昂的曼迪人的神話，天神恩格烏以大地為妻，二者的性愛伴隨著下雨；多貢族的神話中，創世神安馬創造了大地，然后自己跟大地交配，想要化育萬物，只是因為意外生出了豺狼；尼日利亞約魯巴人的神話則說，天神奧羅倫與大海交配生下了奧杜杜阿，然后奧杜杜阿創造了大地和人類。

創造過輝煌古代文明的民族也少有例外。

蘇美爾神話中，創世之神在創世的末尾階段創造了天神安和地神祺，二者交合，生育了蘇美爾人的主神恩利爾；

古埃及神話中，天空之神努特與大地之神蓋布努力交合繁衍，創造天空與大地之上的萬物；

古埃及的努特與蓋布魯

希臘神話中，大地之母蓋亞（實際上是大母神）生育了天空之神烏拉諾斯，然后與烏拉諾斯結合，生育了十二泰坦，泰坦中的克羅諾斯和瑞亞兄妹結合生出了宙斯等奧林匹斯主神，也是通過天地交合來創世。

在印度，植根于史前傳統的性力派認為，女神（統稱薩克提）是男神的能量來源，男神濕婆在跟薩克提結合時，才具備創造生命的能力，而薩克提的觀念來自史前地母，這依然體現了天地交合創造生命的觀念，之后又影響了佛教密宗；

中國神話中，據唐代《獨異志》等文獻記載，上古之神伏羲與女媧兄妹結為夫婦，通過生育創造人類，結合伏羲女媧圖像中雙方分別執圓規、矩尺（象征天圓地方），這實際上仍然是天地交合。往后直到明清，紫禁城后宮的乾清宮和坤寧宮之間還有交泰殿，象征著帝后交合化育萬物；

圓規、矩尺象征天地交合

日本的創世神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兄妹則生育了世間萬物和日本列島，鑒于伊邪那美源出于史前地母，最后墮落為黃泉之神，伊邪那岐與她的結合還是天地交合。

無論是哪一種神話，無論天地交合時是否以“云雨”為象征，落實到各文明的社會中，最后都體現為家庭倫理。史前人類模仿天地交泰，建立大體上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作為最基本的社會共同體單位。

原始人只能理解血緣關系，只能對血緣氏族產生親近感和保持忠誠度，文明前夜的原始部落以核心家庭為基礎，通過擬制血親和政治聯姻，在充滿親族感的氛圍中一步步建立更大的共同體：部落聯盟——酋邦——國家，文明得以出現和發展。

而人類文明即便發展到今天之強大與先進，一個社會組建和維護社會共同體的素質，仍然植根于家庭倫理之中，家庭倫理的崩塌將會帶來社會的崩塌。如此看來，天地交泰，密云致雨仍然是一種美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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