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7日，凌晨

Viale Giovanni da Cermenate街，一家華人酒吧。老板姓劉，52歲，在這條街上開店有些年頭了。他侄子姓舒，33歲，剛從中國出來，借住在叔叔店里幫忙，混口飯吃。

那天夜里，兩個人忙完樓上睡了。樓下店面關了，卷簾門拉到底。店里除了現金，還有些刮刮樂彩票，面值不大，但小偷喜歡，因為好出手。

后半夜，卷簾門響了。兩個意大利人騎著摩托車停在外面，一個望風，一個動手。動手這個叫埃羅斯·迪·龍扎，37歲，本地人，有前科。他用工具把卷簾門撬開一道縫，人鉆了進去。

警報響了。

樓上的叔侄倆同時醒了。

兩個人沖下來的時候，龍扎正往外爬。卷簾門只撬開了一半，得趴著鉆。他上半身剛探出去，腳還在里面。

叔侄倆沒猶豫，追。

從店里追到街上。龍扎跑，兩人攆。跑出去大概二十米，龍扎身上的彩票掉了一地，人摔倒了。

之后發生的事，監控拍了，法醫驗了，法庭上全抖了出來。

龍扎趴在地上，哭了，一邊哭一邊喊救命。當時是深夜，街上沒人。追上來的是兩個中國人，手里拿了店里的剪刀。

剪刀不是追出去之前特意找的兇器。剪刀就是店里日常用的那種，剪彩票用。追的時候順手抄了起來。

接下來這幾十秒，成了整個案子的死結。

法醫報告寫了，龍扎身上至少有36處刀傷。脖子有，軀干有，胳膊有，腿也有。其中一刀捅進了心臟。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50秒。

50秒是什么概念。呼吸幾十次，說幾句話的工夫。但如果是拿剪刀一下一下扎，50秒能扎很多下。

法醫沒說龍扎是哪一刀死的。但報告說得很清楚，沒有一刀是致命傷之后馬上讓人失去行動能力的。也就是說，龍扎在被扎的過程中，人是清醒的，也疼，也喊，也求，但扎他的人沒停。

事后有人打了急救電話。原話是：“小偷已經被處理了，他好像傷得很嚴重，請派救護車。”

“被處理了。”這句話后來在法庭上被反復提。

還有一件事。警察到了之后，調監控，發現有人跑回家，把身上的衣服泡進了水里。血衣泡水，洗沒洗掉另說，這個動作本身讓法官很不舒服。

另外，警察驗了兩個華人的傷。身上一點傷沒有。也就是說從頭到尾，龍扎沒有還手，或者說根本沒有還手的能力。

案子進法院之后，辯方律師一直強調正當防衛。邏輯是：有人進你家偷東西，你打他，天經地義。

意大利2019年確實改過法，把防衛權擴大了。在自己家、自己店里，面對入侵者，防衛致死的，可以不追責。這條法律當時是右翼政黨推的，口號就是“讓房主不再成為受害者”。

但這條法律有個要命的限制：必須是“現實且緊迫的危險”。什么意思？就是對方得正在傷害你、威脅你的人身安全。如果只是偷東西，人已經跑了、東西已經丟了，危險就不“現實緊迫”了。

龍扎死在哪里？死在大街上，離店20米。

龍扎怎么死的？趴在地上哭著求救的時候被扎死的。

彩票在哪里？掉在路上了。

檢方抓住了這三點不松口。邏輯很硬：如果人已經跑了，東西已經丟了，威脅已經沒了，那你追上去繼續打，打的就不是入侵者，而是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人。這就不叫防衛，叫懲罰。

檢方在法庭上說了一句很尖銳的話：“他們下手是要給對方一個教訓。跟制止小偷沒多大關系。”

法院采信了。

檢方求刑14年。法院判了17年，比求刑還多了3年。

這不是說法院比檢方更狠。而是法院在另一個地方網開了一面。

意大利法律規定，故意殺人罪基礎刑期是21年以上。法院認定罪名是故意殺人，但給了兩個減輕情節：

第一，叔侄倆確實先被偷了，屬于“受挑釁”。這條減輕情節成立。

第二，檢方本來主張“殘忍加重”。理由是從背后襲擊、被害人沒有防衛能力。但法院沒采信這一條，認為兩人當時是激情犯罪，腦子發熱，不至于“殘忍”那個級別。

兩相一抵，再往下減，最后判了17年。

但附加的賠償沒得商量。70萬歐元臨時賠償，其中龍扎的三個未成年孩子各20萬，伴侶5萬，兄弟5萬。

70萬歐元，折人民幣五百多萬。對一家小酒吧來說，這數目夠嗆。

判完之后，龍扎家屬的律師發了聲明。大意是：這是公正的判決，正義得到了伸張。

在很多人的觀念里，小偷偷東西被打死，家屬應該覺得丟人，怎么還理直氣壯說“正義已至”？

但擱在意大利法律框架里看，家屬這話沒毛病。法院認定的是：龍扎是犯罪嫌疑人不假，但他已經放棄抵抗了，法律不該允許動用私刑。不管他之前做過什么，被人用剪刀扎36下這件事本身是錯誤的，家屬有權主張權利。

律師還順手補了一句，從案發到現在，兩名華人一分錢沒賠，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

這話是打官司的話術。但從戰術上看，確實把輿論攪得更渾了。

這案子判完，米蘭華人圈討論了很多天。

有一種聲音是：判太重了。兩個老實做生意的中國人，店被偷了，人憋屈，追出去打兩下出了人命，怎么就是故意殺人了？

另一種聲音是：換成意大利人可能判得更輕。

還有一種聲音：不跑不追，店就被偷；追了打人，自己進監獄。橫豎都是華人吃虧。說到底還是治安太差，警察不管小偷，好人才被逼成犯人。

但這些想法，意大利法院不會管。法院只看一件事：龍扎有沒有構成“現實緊迫的危險”。沒有。那他就算小偷，也不該被打死。

意大利法律講的是另外一套。你有理，不代表你沒罪。對方有錯，不代表你就可以懲罰他。防衛是防衛，懲罰是懲罰，兩回事。

目前這案子還在一審階段。叔侄倆的律師已經表示會上訴。

上訴能不能翻盤，取決于能不能推翻“故意殺人”這個定性。如果能打成防衛過當致人死亡，刑期能往下減一截。如果能把現場細節重新解釋，證明龍扎當時并非主動放棄抵抗、只是摔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或許還有更多操作空間。

但在現有的法醫報告和監控面前，路不好走。

對米蘭的華人來說，這案子本身沒什么贏家。一個死了，兩個進去，留下的是碎裂的家庭和一間等著被拍賣的酒吧。

（信源：紅星新聞/上游新聞綜合報道、意燴/網易轉載安莎社及意大利《日報》報道、加西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