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經記者 羅輯 北京 上海 廣州報道

截至2025年6月15日，我國個人養老金制度參加人數已突破1.5億戶，累計繳費規模超過1000億元，市場可投資產品數量突破1000款，制度覆蓋面快速擴大、產品供給持續擴容，第三支柱養老金融建設邁出重要步伐。

在規模快速增長的同時，多位專家與機構人士基于公開數據與行業調研，從投資轉化、賬戶活躍度、人群結構、機構行為四個層面，勾畫出當前個人養老金市場的真實畫像。

專家普遍認為，當前市場運行呈現出大量賬戶投資轉化偏低，資金配置高度偏向低風險儲蓄類產品，長期養老投資屬性未能充分顯現等問題。尤其是，“開戶熱、繳存冷、投資弱”的矛盾較為突出，“開而不投、投而不續”的現實困境，正制約著第三支柱養老金融從規模擴張邁向高質量發展。

投資轉化不足三成 資金配置高度保守

最突出的矛盾，體現在龐大開戶數與真實投資率之間的巨大落差。

“公開數據顯示，當前個人養老金參加人數中，真正完成繳費投資的比例不足30%，實際投資占比遠低于開戶數。”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博雅特聘教授田軒如此表示。

從資產配置結構看，田軒指出，當前儲蓄存款占比最高，接近50%，其次是養老理財占比約25%，商業養老保險占比約15%，公募養老目標基金占比僅約10%。

“多數投資者傾向于選擇低波動、低風險的儲蓄存款、商業養老保險及固收類產品，對權益類產品接受度偏低，表明投資者風險偏好與養老投資的長期性存在顯著錯配。”田軒強調。

這一判斷也得到了海外養老金融資深專家的印證。

法律博士、美國普信集團首任北亞區總經理林羿從公開披露的數據與業內研究判斷：“1.5億參加人中，真正完成‘開戶—繳費—投資’完整閉環的比例估計不足三成，而在已繳費群體中，相當比例資金停留在賬戶內未作任何投資指令，實質上與活期存款無異。”

據林羿介紹，在已投資的資金結構中，儲蓄存款類產品（包括養老儲蓄）占比最高，估計超過半數；保險類產品（主要是專屬商業養老保險）次之；銀行理財類再次之；公募基金，尤其是養老目標基金，占比最低，大約在個位數百分比區間。

“這一結構折射出深層的風險厭惡邏輯：個人養老金參與者尚未將養老賬戶視為長期權益投資的專屬載體，而更多將其當作享受稅收優惠的儲蓄工具。”林羿如此認為。

在他看來，這與美國401（k）發展初期頗為相似——20世紀80年代，大量參與者將繳費投入貨幣市場基金或固定收益選項，權益類配置占比極低，直到默認投資機制和投顧服務規模化介入后，資產結構才逐步優化。

養老金專家、易方達基金前副總裁高松凡對于資金流向渠道的分析，印證了上述看法。

“個人養老金有上千只產品，資金大部分集中在銀行體系。因為流程上，個人養老金賬戶普遍首先是在銀行開戶。”高松凡表示，投資者配置的存款類產品占大部分，真正進入資本市場的資金并不多，基金、理財、保險三類產品的整體占比都不高。

某頭部金融機構人士強調，據其觀察繳費賬戶結構，目前就繳存者資金配置的終端結構來看，資金整體風險偏好相對保守。

其援引華源證券相關市場監測數據指出，截至2025年5月，個人養老金配置的儲蓄存款配置比例高達45%，公募基金、保險產品、理財產品的配置比例分別為29%、23%和3%。

休眠賬戶占七成 繳費呈現“三三四”格局

投資轉化率偏低的背后，是更為嚴峻的賬戶休眠問題。

田軒根據行業調研數據指出，當前參加人中，只開戶不繳費的休眠賬戶占比約70%，間斷繳費者約占20%，主要集中在收入波動較大的自由職業者與中小企業員工；持續繳費者僅約10%，以高收入、高穩定性職業群體為主，如公務員、國企員工及大型企業中高層管理者。

田軒強調，個人養老金賬戶總體結構呈現“金字塔型”分布，反映出養老金融參與仍處于早期培育階段，存在制度黏性不足、激勵持續性弱、賬戶功能單一等結構性問題。

林羿根據現有公開信息與業內估算，個人養老金賬戶繳費結構大致呈現“三三四”格局。即，約三成參與者保持相對規律的年度繳費；約三成繳費行為不連續，多為首年繳費后停止或間歇性繳費；剩余約四成則處于“只開戶不繳費”的完全休眠狀態。

“而在已繳費賬戶中，相當數量資金未完成任何投資指令，長期停留在賬戶資金池中，并未形成有效的養老資產積累。”林羿如此測算。

林羿表示，造成間斷繳費和停止繳費的原因是多元的，例如收入波動、對產品的困惑，以及沒有外部提醒機制。這與英國NEST早期同樣面臨低參與和間斷繳費問題高度相似，這使得服務端的投顧介入顯得尤為迫切。

大量賬戶休眠，與前期推廣中“被動開戶”現象直接相關。

高松凡介紹，部分投資者有清醒的認知，主動參加個人養老金繳費和投資；還有部分投資者開立賬戶后，根本沒有搞明白個人養老金的制度規則與產品邏輯，不愿或不敢投資，最終賬戶陷入“休眠”。

《2025中國養老金金融白皮書》中的賬戶數據，也印證了繳費率偏低的現狀。

《2025中國養老金金融白皮書》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年中，開通個人養老金賬戶數超過1.5億，從賬戶總量上較2024年年底的7279萬戶實現了翻倍增長。但在已開立的1.5億賬戶中，實際進行資金繳存的比例維持在20%—25%區間。

“這一現象并非2025年的新動態，回溯至2024年年末，全國7279萬個開戶賬戶中僅有約1540萬戶實際繳費，繳費率同樣不足22%。”上述某頭部金融機構人士如此回顧。

受訪者們普遍表示，個人養老金賬戶從開戶到繳費再到投資，每一個環節都存在明顯的轉化率損耗，賬戶休眠、繳費斷續的解決已成為推動市場從規模擴張向高質量發展轉型的重要議題。

人群分化顯著 參與動機與行為“錯配”

在賬戶與資金大盤之外，開戶群體與繳費群體是否一致？參與者行為畫像上，是否存在明顯差異化特征？

多位受訪人士表示，個人養老金參與行為并非均質分布，不同人群在開戶意愿、繳費能力、投資偏好上各有不同。年齡、收入、城市層級、教育水平、性別等人口統計學特征，成為影響投資者參與行為的核心變量，市場參與群體呈現出清晰的分層特征。

田軒從年齡維度對參與人群及其行為特征作出詳細分析，20—30歲群體開戶率雖高，但“繳存冷”現象突出；30—45歲中青年群體開戶積極性最高，一方面這部分人群收入相對穩定，出于抵稅動機參與意愿較強，另一方面養老意識逐步覺醒，但投資轉化率依然偏低；45—60歲人群繳費意愿最強，因養老臨近、財務壓力逐步緩解，但普遍偏好保守型產品，個人養老金賬戶投資以現金存款和銀行理財為主。

從收入水平來看，田軒指出，中高收入群體開戶率與投資轉化率呈現雙高特征，低收入群體則受限于可支配收入不足與稅收優惠感知較弱，開戶與投資意愿均顯著偏低。

從城市層級來看，田軒表示，一線及新一線城市開戶與投資活躍度顯著高于二、三線城市，此外，試點城市政策配套更完善、稅收優惠宣傳更深入、金融機構服務觸達更精準，帶動整體參與率提升。

“當前個人養老金參與群體呈現明顯的‘橄欖核’特征。”林羿觀察到的情況與之相似。

林羿指出，在年齡層方面，35—50歲的中年職工是主力開戶群體，一方面具備一定繳費能力，另一方面退休壓力已進入感知范圍。25歲以下年輕群體開戶意愿低，主要因為時間折現率高，認為退休過于遙遠；60歲以上群體則因稅收優惠吸引力遞減而參與動力不足。

在收入層方面，林羿提出“年收入20萬元”的行為差異分界線。

即，年收入超過20萬元的高收入群體參與率高、繳費額接近上限、投資行為較為主動；中低收入群體即便開戶，繳費金額也普遍偏低，且更傾向于不作投資選擇，賬戶休眠率更高。

此外，在性別維度方面，林羿還注意到，女性群體整體上比男性更保守，傾向于存款類和保險類產品，對權益類配置參與度更低。

“這些差異清晰地表明，個人養老金投顧若要有效介入市場，必須實現差異化服務分層，而非用一套方案覆蓋所有群體。”林羿如此強調。

易方達財富解決方案部產品專員陳曦結合調研數據補充指出，個人養老金參與行為和參與深度還與受教育程度、收入水平呈正相關關系。

其中，開戶比例和累計繳存額度方面，按受教育程度分布來看，學歷越高開戶占比越高、繳存額度越高。同時按收入分布來看，收入水平與開戶占比呈正相關，并且高收入群體繳存額度顯著領先。

此外，陳曦指出，即便是核心養老人群，在養老金融產品配置意向方面，還可以區分出明顯偏好差異。

例如，40—55歲高線城市高收入人群，強調資產配置多元化與功能性，對保險、基金、股票乃至信托等復雜結構產品的配置接受度更高。而55歲以上、有穩定退休金與房產的人群，投資風格相對保守，養老配置高度集中于存款、理財與保險類產品，尤其偏好國債、大額存單等保本型產品。

高松凡則從參與動機角度提示投資者群體存在行為“錯配”。

“有些投資者想做養老金配置，但不懂產品或時機不合適；還有部分投資者把個人養老金當作普通投資品，目的是賺取短期收益。”高松凡表示，真正懂投資、把個人養老金當作長期養老資產謹慎投資的人群，比例其實并不高。

渠道主導推介偏好 權益類產品現結構性劣勢

投資者行為與資金結構的背后，是否存在金融機構渠道的系統性影響？金融機構作為個人養老金產品銷售與服務的核心載體，其推介行為、產品偏好、考核導向直接影響投資者的最終選擇。那么金融機構是否存在推薦不同類型產品時的行為差別？

“這是一個頗為敏感卻必須正視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差別確實存在，且在結構上是系統性的，而非個別機構的偶發行為。”林羿如是說。

而這是多位受訪人士的共識。專家普遍表示，當前市場呈現出銀行渠道主導、低風險產品優先、權益類產品推介保守的機構行為特征，渠道力量成為影響資金流向的關鍵因素。

田軒表示，普遍來看，金融機構尤其是商業銀行更傾向于推薦儲蓄存款與養老理財等低風險產品，原因在于其渠道優勢、客戶風險偏好匹配度高及銷售合規壓力小。而對于風險等級在R3及以上的含權益基金產品，推薦動力明顯不足，且可能會進行主觀風險提示強化，導致投資者進一步規避權益類配置。

“其核心原因在于銷售考核機制更側重短期銷量與合規免責，而非長期資產配置效果，且業務人員缺乏養老投資專業培訓，難以有效傳遞權益類產品的長期價值邏輯。”田軒如是分析。

除了機構內部對不同產品有不同行為傾向外，業內人士還表示，不同的金融機構也呈現出不同“偏好”。

“相較而言，基金公司直銷和部分互聯網平臺相對更愿意展示養老目標基金，但由于缺乏主動觸達客戶的能力，轉化率依然有限。”林羿對比機構行為差異表示，這種機構行為模式的結果是整個個人養老金生態系統中權益類產品處于結構性劣勢。

林羿將銀行偏向低風險產品的動因分為三類：其一，銀行客戶經理的績效考核體系以規模和銷售完成率為主，推薦波動性更高的權益產品意味著更高的投訴風險和客戶流失風險。

其二，銀行自身的合規文化對“不當銷售”的容忍度極低，寧可錯失收益，不可承擔投訴。

其三，部分銀行自身也發行養老理財產品，存在引導資金向內部產品集中的利益動機。

林羿強調：“不是因為權益類產品不適合養老投資，恰恰相反，從長期視角看權益資產是最匹配養老儲備屬性的資產類別，問題在于現有的銷售激勵機制與產品的長期屬性之間存在根本性錯位。這正是市場呼吁為個人養老金引入買方投顧的核心邏輯所在。”

具體到業務實操層面，一位不愿具名的資深業內人士向《中國經營報》記者解釋機構行為差異及其邏輯。

他將機構行為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只重視開戶”。

“對第三支柱養老，居民的了解程度不高，前期的推廣主要是通過銀行、券商等線下渠道下新開賬戶指標的方式進行，大量的賬戶在開戶后沒有進行產品的配置。其中一個原因是負責養老開戶的業務人員并不一定很懂投資和養老基金產品，難以和客戶進行有效溝通，提供專業服務。”該人士如此分析。

第二類是“抓KPI式推廣”。

該人士認為，一線業務人員或因為中收、銷售指標的影響，去選擇推廣那些更容易出量、投教成本低、中收高、考核重的產品。尤其是，近兩年資本市場呈現結構性行情，市場熱點此起彼伏，比起養老產品較長的服務鏈條，選擇市場熱門主題基金進行銷售成為更容易做大規模的方式。

據易方達財富投資顧問部總經理朱昱銘介紹，目前養老基金主要是個人養老FOF及部分指數基金Y份額，其中個人養老FOF是大頭。

據介紹，截至今年一季度末，全市場公募FOF產品數量達592只，合計管理規模達3249.21億元。而個人養老FOF產品211只，Y份額合計管理規模為165.61億元，占比仍然較低。目前絕大部分養老FOF的規模都集中在持有期3—5年的中高風險等級的產品上。與之關聯的是，近兩年權益市場表現較好，權益倉位較高的產品往往具有更突出的收益率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