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樓夢》里，丫鬟的出路從來就那么幾條。

配小廝。一輩子當奴才，生下來的孩子還是奴才。或者“出去”，被主子恩準離開賈府，嫁個普通人家——這已經(jīng)算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還有一種，就是被老爺看上，從丫鬟變成姨娘，“半個主子”。

很多丫鬟做夢都想走這條路。寶玉房里的襲人，為什么偷偷跟寶玉“初試云雨情”？她心里盤算得很清楚：早晚是他的人。晴雯為什么被攆出去的時候哭得那么慘？因為她離“姨娘”只差一步，這一步斷了，她就什么都沒了。

從這個角度看，趙姨娘簡直是丫鬟界的“人生贏家”。

她是家生女兒出身——父母都是奴才，她生下來就是奴才。但她被賈政看上了，成了姨娘。她還生了一兒一女。女兒賈探春，漂亮、有才、能干，賈母疼她，王夫人信她，連鳳姐都要讓她三分。兒子賈環(huán)，再不爭氣，也是賈政的兒子，是賈府的三爺。一個奴才出身的女人，混到這個份上，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趙姨娘在書里是什么樣的？

人嫌狗不待見。

賈母罵她是“爛了舌頭的混賬老婆”。王夫人動輒喝罵她。王熙鳳更是從來不給她好臉。就連芳官——一個唱戲的小丫頭——都敢指著她說：“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翻譯過來就是：你裝什么主子？你跟我們一樣，都是奴才。

堂堂賈政的姨太太，被一個戲子當眾揭老底。

趙姨娘當場就炸了。沖上去打了芳官一巴掌。然后藕官、蕊官、葵官、豆官——四五個小丫頭一起上，把趙姨娘打得狼狽不堪。

這是賈府的姨娘嗎？這待遇連個體面丫鬟都不如。

1

趙姨娘為什么會混成這樣？

很多人會說：她蠢，她潑，她不知好歹。

這些都對。但我想問的是：她為什么非要這樣？

答案很簡單：因為她除了撒潑，沒有別的辦法。

心理學(xué)上有個概念叫“習得性無助”——當一個人試過所有方法都沒用的時候，她就放棄了“正常”的路徑，開始走極端。趙姨娘不是不想體面，是她體面不起來。

2

先看看她為什么必須“爭”。

她是賈府的妾。“妾”這個字，本身就是悲劇。《釋名》里說：“妾，接也，以賤見接幸也。”翻譯過來就是：因為低賤，所以被臨幸。這不是“妻子”，是“工具”——傳宗接代的工具，滿足欲望的工具。半奴半主四個字，說得好聽，實際上是兩邊都不靠。在主子里，你是個奴才；在奴才里，你想擺主子款，誰理你？

趙姨娘不是一個人，她代表了一整個階層。

賈政有兩個妾，一個趙姨娘，一個周姨娘。周姨娘沒有孩子，老老實實，毫無存在感。出場就是給賈母“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王熙鳳過生日，大家一起掏份子錢，尤氏看著周姨娘和趙姨娘可憐，把錢退回去了，說她們是“苦瓠子”。

苦瓠子——苦瓜。

這就是姨娘的命。有孩子，你是“有孩子的苦瓠子”。沒孩子，你是“沒孩子的苦瓠子”。橫豎都逃不過這個“苦”字。

3

但趙姨娘不甘心。

她有兒子，她憑什么要認命？

在那個年代，庶出的兒子理論上也有繼承權(quán)。賈府的規(guī)矩是“母以子貴”——兒子爭氣，母親才有出頭之日。賈寶玉是王夫人的命根子，也是趙姨娘的眼中釘。如果寶玉出了事，賈環(huán)就是賈政唯一的兒子。到那時候，榮國府的家產(chǎn)，不就落到賈環(huán)頭上了嗎？

趙姨娘算的不是現(xiàn)在的賬，是將來的賬。她現(xiàn)在可以忍，但只要賈環(huán)有機會翻身，她受過的所有委屈，都能一筆勾銷。

所以她才愿意花那么大的代價。

她請馬道婆施法害寶玉和鳳姐。給出的條件是什么？“把他兩個絕了，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huán)兒的”。為了這個，她把所有的梯己錢、衣服、簪子全給了馬道婆，還寫了一張五百兩的欠契。趙姨娘一個月才二兩銀子的月錢。五百兩，她要不吃不喝還二十多年。

一個母親，為了兒子的前途，把后半輩子都押上了。

你說她壞嗎？壞。但這份壞里頭，你有沒有看到一點“可憐”？

4

可問題是，她的每一次掙扎，都讓她的處境更糟。

她去找探春，希望女兒給自己撐腰。探春是王夫人這邊的人，最怕別人提“我是姨娘養(yǎng)的”這件事。趙姨娘上趕著鬧，探春只會更厭惡她。她大鬧怡紅院，想替賈環(huán)出氣。結(jié)果被一群小丫頭打得灰頭土臉，探春來了，不是替她撐腰，是把她支走——嫌她丟人。

趙姨娘不是不想體面，是她體面不起來。

她沒讀過書，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她的世界里，表達委屈的方式只有兩種：忍，或者鬧。忍了太多年，她忍不了。鬧了又被嘲笑，她又憋屈。于是越鬧越蠢，越蠢越被人看不起。

5

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讓人困惑：賈政為什么喜歡她？

賈政是誰？“正人君子”，張口閉口仁義道德，對寶玉稍微出格一點就暴打一頓。這樣的人，為什么會寵趙姨娘？

答案可能很簡單：他娶王夫人，是政治聯(lián)姻。門當戶對，沒有感情。但趙姨娘不一樣。她年輕的時候，應(yīng)該是有姿色的。看探春的長相就知道——“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女兒好看，母親差不到哪去。更重要的，趙姨娘在他面前，是真實的。她會生氣，會哭，會罵人，會撒潑。這些在王夫人身上看不到。王夫人永遠是端莊的、得體的、克制的。

賈政在趙姨娘這里，不需要扮演“老爺”。他可以只是一個人。所以他“寵”趙姨娘，不一定是因為她多好，而是因為她在的時候，他可以暫時不演了。

但也僅此而已。

她被人欺負的時候，賈政管過嗎？她被人嘲笑的時候，賈政幫過嗎？沒有。他享受她的“真實”，但不會為這份“真實”付出任何代價。

趙姨娘最慘的地方，不是她被人討厭，是她連被討厭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她覺得別人看不起她，是因為她只是個姨娘。她拼命想往上爬。但她不知道，她越掙扎，姿勢越難看。她越鬧，別人越覺得她“果然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她不是沒有機會。探春就是她最大的機會。探春能干、有眼光、將來有出息，如果母女同心，趙姨娘未必沒有翻身的一天。但她把探春推開了。她用“你連親舅舅都不管”這種話，把探春逼到了墻角。探春不得不說出“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這種話。

趙姨娘的悲劇在于，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一個比自己強的人相處。

她的世界里只有兩種關(guān)系：你壓我，或者我壓你。所以她看不懂探春——探春不是不認她，是探春要用自己的方式護著她。但這套“體面人”的邏輯，趙姨娘一輩子都沒搞明白。

最后，趙姨娘瘋了。不是突然瘋的，是慢慢瘋的。是不甘心、不服氣、不認命，一點一點把她逼瘋的。

魯迅說《紅樓夢》里“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模式被打破了。趙姨娘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她是一個“在壞的系統(tǒng)里，不知道怎么活成一個好人的人”。

如果她認命，老老實實當個透明人，像周姨娘那樣——她至少不會這么慘。但那樣，她就不是趙姨娘了。

她的悲劇不在于她壞，而在于她的壞，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活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