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陀評現代書家系列】

謝無量：那個從不承認自己是書法家的人，寫出了一手讓書法家沉默的字

□作者：馮華（二馬頭陀）

謝無量

馬一浮（中）與謝無量（右）

1956年1月謝無量在北京參加全國政協第二屆第二次會議期間受到毛澤東宴請（中為衛立煌，右為謝無量），此照片刊載于《人民畫報》1956年第9期。

謝無量（1884年-1964年）， 學者、書法家、詩人。 男，四川樂至人。原名蒙，字大澄，號希范，后易名沉，字無量，別署嗇庵。近代著名學者、詩人、書法家。在學術、詩文、書法方面都被稱為一代大家。1901年謝無量與李叔同、黃炎培等人一同入南洋公學。清末，任成都存古學堂監督。民國初期，謝無量任孫中山先生秘書長、參議長、黃埔軍校教官等職。之后從事教育和著述，任國內多所大學教授。建國后，歷任川西博物館館長、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中央文史館副館長。著有《謝無量文集》《佛學大綱》等作品。

謝無量書法

有一個人，生前從不承認自己是書法家。別人稱他“書家”，他搖頭。別人請他題字，他寫了，從不收錢。別人研究他的師承、流派、筆法淵源，他連談都懶得談。

但就是這個不承認自己是書法家的人，于右任曾說他“筆挾元氣，風骨蒼潤，韻余于筆，我自愧弗如。”沈尹默曾贊曰“上溯魏晉之雅健，下啟一代之雄風，筆力扛鼎，奇麗清新。”

他是謝無量。

1884年，謝無量生于四川樂至。他絕不是只會寫字的人——在近現代學術界，他是真正的通儒，10歲便有詠風箏的詩句驚動鄉里，后擔任《京報》主筆，又輾轉孫中山大本營任職，任孫中山先生秘書長，與馬一浮更是莫逆之交。他的字，純粹是他一生學養和動蕩人生的一種“溢出”。

這就是理解謝無量的第一把鑰匙：他的字，不是專業書法家的字。專業書法家寫字，筆筆有來歷，有法度，有自覺的風格追求。謝無量寫字，是他讀了一輩子書、寫了一輩子詩、見了一輩子家國興亡之后，隨手留下的痕跡。他沒有“求好”的焦慮。他的字，是曠野上的風，不是公園里修剪出來的盆景。

謝無量的字放眼看去，第一眼往往是錯愕——歪歪扭扭，散散淡淡，字形大小參差，結構似不經意，甚至有幾分孩童般的天真稚拙。俗眼看來，這就是外人拿來諷刺他的“孩兒體”，仿佛一個半大孩子隨手寫的。然而沉下心再看，那些歪扭的字立起來了，骨子里有一種魏晉人的散淡、六朝碑版的勁健——用筆直來直去，不事雕琢，卻處處暗合“道法自然”。有論者直言，謝無量的字是建立在艱深美學修為之上的“大巧若拙”——沒有幾十年對中國傳統審美的浸淫，根本看不出它的好。所以他的字圈子里地位極高，大眾層面始終難以破圈。這是“孩兒體”的宿命，也是謝無量刻意為之的審美壁壘。

熊秉明曾言：“他的字像不會寫字的人寫的，卻讓會寫字的人慚愧。”

這便是謝無量最深的悖論。書法界自古講傳承，他偏不拜門戶，不投師承，早年取法六朝、追溯兩晉的軌跡雖清晰可辨，二王的清剛、北碑的雄風他都能信手擷取，但最終他把一切咀嚼吸收后，返璞歸真，以最散漫的形式呈現出來。有人說他自由無拘，也有人批評他缺乏法度。但縱觀近現代書家，只有他真正做到了“以無為之法，寫有為之字”。他寫字從不經營，卻又在每一個轉折點都精準到無可挑剔，在極高難度的平衡下，寫出了混沌初開般的藝術。

把他和我們系列中已評述過的諸家放在一起看，他像一面意外闖入的鏡子，照出了所有人緊繃的一面。

沈尹默用了一生把“法”推到極致，謝無量卻證明“法”不是書法的高端局。白蕉用天賦把“晉韻”保存下來，謝無量隨手把晉韻寫成了日常。于右任沖向“不可能”耗盡自己，謝無量什么也不沖，站著就把字寫到了同樣的高度。弘一用了二十四年把自己“褪”干凈，謝無量一生不曾染過——他不是褪，他本來就不沾。

我不是說他比他們誰高。不是那個意思。而是他這種人，壓根就不在你那個賽場上。他自己在場邊散步，你非要拉他來比誰跑得快，這本身就不對。

回到開篇那個問題：一個人從不承認自己是書法家，卻寫出了一手讓書法家沉默的字。這意味著什么？也許，書法發展到一定高度之后，“書法家”這個身份本身，就可能成為負累。當你太清楚自己是書法家，你就為評論而寫，為市場而寫，為維護自己的標簽而寫。謝無量從來不理會這些。他不留著作解讀自己的作品，不自辯，不詡高明。他像曠野里獨行的野獸，憑著本能越走越遠，從未需要過掌聲。

這便是我們今天還要談論謝無量的原因。在一個國展培訓班批量制造“書法家”的時代，在一個每個寫字的人都在苦心經營“風格”的時代，謝無量的存在提示著另一種可能：最好的字，或許是那個沒想過當書法家的人，隨手寫出來的。

有人說謝無量的字像孩子寫的。這句話，可以用來贊美他，也可以用來消解他。但無論贊美還是消解，他本人大概都只會微微一笑。他連“書法家”三個字都不肯接，又怎么會在意別人說他的字像什么。

他一生都在書法之外。書法對他而言，不過是讀過的書、經過的事、想過的問題，在某個深夜隨手寫下時，指尖漏出來的一點光亮。他從未去抓，但那點光亮，留在了紙上，至今仍未熄滅，若隱若現。

【頭陀評現當代書家系列】

說明：本系列文章作者馮華（二馬頭陀），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學術委員會秘書長。

純屬個人觀點，歡迎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