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08年春天走的，病逝于急性心梗，那年父親36歲，我10歲。

父親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二叔和大姑二姑。

當年爺爺去世早，是父親挑起家中的擔子，幫奶奶照顧弟弟妹妹。供二叔讀書，后來二叔考上了國營的機械廠。

父親卻只能在民營的翻砂廠里上班。后來快三十多的時候娶了我母親。

父親和母親都是過日子的人，都很任干，又善良人緣又好，把日子過得不錯。

父親走后我和母親的日子一落千丈，

原本就不行富裕的家，加上父親生病欠下的醫(yī)藥費，如同雪上加霜。

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一個人扛下了所有，因為我不是李家的男孩子，姑姑和二叔只是輕描淡寫的問問我和母親的生活，都沒有伸出任何援手，母親也不怪他們，說日子是自己的，就得自己扛。

二叔還是覺得愧對我父親吧！畢竟父親供他讀書，處處為他著想。

父親去世第二年中秋節(jié)，二叔讓和母親去他家里過節(jié)。可我心里憋著一股勁，寧愿在自己家里啃冷饅頭，也不愿去看人臉色。

可是，母親卻說，既然你二叔叫了，不去就是不識抬舉。

母親在鏡子前換了三件衣服，最后選了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外套。“走吧，”她說，“別讓你二叔等。”

父親去世后，我第一次踏進二叔家的門

二叔家住在城東新開發(fā)的小區(qū)，電梯直上十六樓。開門的是二嬸，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來了？”她笑著，但那笑容像貼在臉上，沒進眼睛。

客廳里，堂弟正在玩新買的游戲機，看見我們，只是抬了抬眼，又埋頭繼續(xù)。二叔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接過母親手里拎的水果，“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

飯桌上擺著八菜一湯，中間放著一盒包裝精美的月餅。金色的禮盒，燙著牡丹花紋，一看就不便宜。

“公司客戶送的，”二嬸一邊布菜一邊說，“一盒就要三百多呢。現(xiàn)在的月餅啊，吃的就是個包裝。”

母親點點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撥了又撥。

二叔問起我的學(xué)習(xí)，問起母親的工作。母親說她在服裝廠的工作還穩(wěn)定，我說我期中考試進了年級前十。二嬸給表弟夾了個雞腿：“我們家這個要是能有小凡一半懂事就好了，天天就知道玩，不過沒關(guān)系，快樂成長嘛。”

她說完，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針，扎得人難受。

飯后，二嬸端來月餅，一個個精致得像工藝品。蓮蓉蛋黃、冰皮奶黃、五仁火腿，都是我沒見過的花樣。表弟搶了個流心的，咬一口，餡料流了滿手。

“小心點，這么貴的月餅。”二嬸抽紙給他擦手，又轉(zhuǎn)向我，“小凡也吃啊，別客氣，你們平時也舍不得買這種吧？”

我的臉唰地紅了。

母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我伸手拿了個最普通的豆沙月餅。咬一口，甜得發(fā)膩，卻蓋不住嘴里的苦澀。

二嬸看著我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討厭，也不是嫌棄，而是一種……憐憫中帶著優(yōu)越感的神色。她的目光從母親舊外套的袖口掃過，那里有個不顯眼的補丁；又落在我已經(jīng)有些小的襯衫上。那眼神輕飄飄的，卻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她什么都沒說，可又什么都說了。

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母親一直沉默，直到走進我們住的舊胡同，她才停下腳步。

胡同口的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一地碎銀。母親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很輕卻很清晰地說：

“小凡，你要爭氣。”

她沒有多說，就這五個字。可我在那一刻突然長大了。

我看見她眼角的細紋，看見她手上被針扎破的傷口，看見她努力挺直的背影。父親走后，她一個人扛起了這個家，從沒在我面前掉過一滴淚。

“媽，我知道。”我說。

回到家里，那半塊月餅還在胃里沉甸甸的。我翻開作業(yè)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的未來。

從那以后，每個挑燈夜戰(zhàn)的晚上，每道絞盡腦汁的數(shù)學(xué)題，每次想放棄又咬牙堅持的時刻，我都會想起二嬸那個眼神，想起母親那句“你要爭氣”。

二嬸的眼神是冷的，卻點燃了我心里的火；母親的話是輕的，卻在我身上落下了最重的擔子。

十年后的中秋，我在自己的書房里審閱文件。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夜景。母親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剝著柚子，電視里放著中秋晚會。

手機響了，是二叔。他說堂弟大學(xué)畢業(yè)半年了，工作還沒著落，問我公司能不能給個機會。

我走到陽臺，夜風(fēng)拂面。想起表弟小時候擁有的一切——最新款的游戲機、名師輔導(dǎo)、出國游學(xué)。而我一無所有，除了母親那句“你要爭氣”。

“二叔，”我說，“讓堂弟把簡歷發(fā)來吧，我會按流程處理。”

掛斷電話，母親走過來，遞給我一瓣柚子。“誰的電話？”

“二叔。堂弟找工作的事。”

母親沒問我會不會幫忙，她知道我會公事公辦。就像這些年來，我?guī)投寮医鉀Q過不少麻煩，但從未給予特殊照顧。

“還記得那年中秋嗎？”母親突然問，“在二叔家吃月餅。”

我點點頭。怎么會忘。

“其實要謝謝你二嬸，”母親望著遠處的燈火，“她那天的態(tài)度，比我苦口婆心說一百句都有用。”

我沉默片刻，說：“媽，我爭氣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我知道，”她笑了，“你是為了自己。”

月光灑在她已有白發(fā)的鬢角上，那么柔和。我突然明白，真正的爭氣，不是活給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而是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樣；不是出于怨恨，而是出于對生命的敬重和對所愛之人的責任。

父親走后，我吃過很多月餅，有更貴的，更有名的。但記憶里最深刻的，還是二叔家那塊豆沙月餅，甜中帶苦，苦中有甜。

就像生活本身。而我要感謝那份苦澀，它讓我早早嘗到了人間的真實，讓我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學(xué)會了成年人的擔當。

爭氣，不是為了賭氣，而是為了不辜負這僅有一次的人生，不辜負那些愛你的人期待的目光。

在這個月圓之夜，我終于可以平和地感謝所有過往——感謝冷眼，它讓我清醒；感謝困苦，它讓我堅韌；更感謝母親，用最溫柔的方式，教會了我最硬的道理。

人生如月，有圓有缺。而我們要做的，是在每一個不圓滿的日子里，依然堅持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