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圖 | 《水滸傳》劇照

01

問：

馮叔，我是一個年輕的創業者，帶著一個年輕的團隊。請教您一個管理方面的問題。或許是因為大家都年輕，或許是因為工作壓力比較大，不管是員工，還是合伙人，工作中時不時會情緒上頭，互相爭吵、甩臉。每次出現這樣的情況，大家就繃得很緊。有時候，我也有情緒。可是他們都說，「你得照顧我們的情緒」。想請教您，這種現象正常嗎？我該如何改善公司里的情緒問題，我就一定得照顧所有人的情緒嗎？

馮侖：

大家有情緒很正常，沒情緒就不是年輕人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們剛開始創業時，大家也會因為各種原因爭吵、摔門、互相甩臉。有時候，吵著吵著，接下來幾天互相都不吱聲了，開會也不來了。

創業時，我們幾個合伙人的平均年齡是26歲，正是脾氣火辣的年紀。

有情緒了怎么辦？各自消化消化，等情緒平穩一些了繼續溝通，會還得開，生意還得做。

當然，如果你是團隊一把手，你就得照顧別人的情緒。你的情緒應該是相對穩定的。

你情緒穩定了，你就能注意、感受、接收到大家宣泄情緒的真正原因，以及大家在情緒背后表達出來的東西，然后才能更好地團結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

這不是說你不能有情緒，而是有情緒你也得盡量忍著，不能跟著大家的情緒「起舞」。

可能有些人會覺得，「大家是一起做事的，我憑什么要慣著你們？」但是，如果所有人都這么想，團隊很快就會散攤子。既然你是一把手，你要維系這個組織，你就得忍著。

02

問：

感覺好難啊。你們當時是怎么忍住的？

馮侖：

我是文科生，喜歡看歷史，所以就去讀書，研究前人的經驗。

我記得那時候，我讀了羅爾綱寫的《太平天國史》。我就跟大家說，「咱不能比洪秀全還差吧，總能找到比洪秀全聰明的辦法來解決我們的矛盾。」

洪秀全建立了那么大的太平天國，把村里的人從金田一直帶到天京（也就是現在的南京），然后呢？他們幾個領導者扯皮生事，爆發「天京之亂」，分崩離析，太平天國元氣大傷，最終被消滅。

當時我也在讀魯迅的書。魯迅講「韌性的戰斗」，我就說，我們也需要「韌性的戰斗」。

所以，一個團隊、一個組織當中，大家有情緒很正常，尤其在遇到壓力、挑戰的時候。有情緒，別人可以肆意發泄、釋放，主要領導者、一把手，一定要管好自己。

管好情緒的關鍵，或者說作用，是你能夠彌合分歧，團結大家一起做事，而不是讓大家互生嫌隙。

我們觀察中國社會的組織，自古以來就有一種很穩定的形態。

這種形態中，有三個特別重要的角色。

第一個，忠厚長者。劉備、宋江，都是忠厚長者。

第二個，智多星，出主意的。比如諸葛亮、吳用。

第三個，干活的，或者說叫做執行者。《三國》里的關張趙馬黃五虎上將，《水滸》里宋江、吳用之外的一百多人，都是這樣的角色。

這三種角色相互配合，組織才能做成事情，才能繼續發展。其中，團結、穩定組織的最關鍵，是忠厚長者。

劉備也好，宋江也好，他們在各自的組織里，武力不是最強的，打仗不是最猛的，計謀也不是最厲害的，但是他們都善于和稀泥，能把大家團結在一起。

劉邦也是如此。《史記》記載，劉邦在回顧自己為什么能戰勝項羽時說，「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所以，一個好的管理者，一定是能夠團結人才，善于用人的人。

03

問：

那么，怎么樣才能做一個情緒穩定，且能彌合大家分歧的領導者呢？

馮侖：

起碼得做好三件事。

第一，慎言。不能口不擇言，有些話不能隨便說。

就像兩口子吵架，不能動不動就說離婚，作為團隊的一把手，得清楚哪些話堅決不能說。很多話一旦說出口了，大家煩了，心寒了，最后就難以收拾了。

第二，傾聽，并且要有耐心。這是非常重要的。

你是一把手，是大哥，大家是跟著你走的，有情緒沖你宣泄時，你要能收納這些情緒。

或者說，你要能「經受委屈」，領導者就是一個「垃圾筒」，所有的失敗、困難、不順利，都會來到你這里，當這些負面情緒都涌向你的時候，你得「兜住」。

第三，要照顧大家的面子。

我們是一個講究儀式、重視人情、在意面子的民族。在我們的文化里，面子很重要，人情很重要。所以，說話時一定要照顧到大家的面子。

什么是面子呢？面子的本質是尊重。

之前還有同事跟我說，「喬布斯說過，他特別喜歡和聰明人交往，因為不用考慮他們的尊嚴。」

我回答說，「他這么做，在美國行，在中國大概行不通。」

我們之前在美國做項目時，曾經跟合作方發生過很激烈的爭論，互相都很不客氣，按照我們中國人的相處模式，當時已經吵到以后都不能再見面的地步了。

結果，吵完架，過了兩天再見面時，對方啥事沒有，上來就跟我們擁抱，然后繼續談項目。

他們的方式就是這樣，對事不對人。為了工作吵，不怎么影響工作以外的交情。

我們其實不是這樣的，一旦發生了激烈的言語沖突以后，往往會上升為人的面子問題。

我們這里做事，很多時候，你稍微不給人面子，接下來的事就辦不成了。

其背后的邏輯是：你不給我面子就是不尊重我，不尊重我就是貶低我的人格，是對我的否定。一旦上升到人格，接下來就比較麻煩了。

當然，現在的年輕人會好一點，很多90后、00后，也比較直接，對人情、面子這些事沒那么在意了。但即使如此，給人面子，仍然是溝通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