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一間辦公室里，張乾超正在處理一筆來自挪威的訂單。

買家需要一批帶有世界杯主題和挪威國家元素的棒球帽。從接到需求，到產出帶有北極熊、極光和挪威國旗元素的9款原創設計圖，張乾超只花了十分鐘。

客戶在電腦那頭當場拍板，定下了樣品單。

而對方并不知道，這些精準擊中他審美的設計圖，并非出自某個資深設計師之手，也沒有任何人工手繪的痕跡。

完成這一切的，是張乾超的“AI員工”。

兩個多月前，他在阿里國際站開了一家主營棒球帽定制的店鋪。作為純貿易商，他沒有工廠，不懂代碼，沒有設計團隊，甚至連業務員都沒招。整間公司，只有他一個人。

但在他的工作后臺，運行著8個Accio Work的AI Agent（智能體）。

這8個智能體分別掌管著市場調研、產品研發、產品設計、政策解讀、數據復盤等原本需要一個完整團隊才能運轉的業務節點。

在此之前，張乾超經歷過三次或中斷，或失敗，或陷入瓶頸的創業。今年，29歲的他決定重頭再來，一個人帶著8個AI智能體殺回外貿賽道，做出了180多個滿分產品鏈接，拿下了歐美和非洲的客戶，定下了今年500萬元GMV的目標。

屢敗屢戰

張乾超的性格里，有一種極大的容錯心態。他1997年出生在浙江麗水云和縣，這里是中國著名的木制玩具產業帶，從木材初加工到成品銷售，縣城里有著一套完整的配套產業鏈，滿城都是做電商生意的人。

2013年，剛滿十六歲的張乾超還在讀中專。他借了姑姑的身份證注冊了一家淘寶C店，賣簡單的兒童積木。

每天下課后，他就一頭扎進淘寶大學里，學習運營技巧和推廣邏輯，經常熬夜學到凌晨。有訂單了，就去批發部拿貨，自己打包，自己打印面單發貨。

他學著網課里的營銷技巧，別人同款積木賣39.9元，他想辦法做一些創新，然后打出“有錢也買不到”的噱頭，標價89.9元。結果，高價鏈接反而比其他店里的低價同款賣得更好。

短短一年，沒花一分錢投廣告，他的店鋪就沖到了五顆鉆，每個月凈賺過萬元。

賺到錢后，他想體驗一把大學生活，于是念了大專，還順手把淘寶店賣了。畢業后，他進工廠打過兩個月螺絲，體力勞動的疲憊，讓他下定決心要自己創業。

張乾超

2018年，他結識了一個合伙人，兩人在上海奉賢區的“東方美谷”做起了護膚品測評自媒體，試圖通過成分測評，來為他們新開的淘寶、拼多多和1688店鋪引流。

但護膚品行業極度燒錢，項目撐了大半年就宣告夭折。不久后遇上疫情，張乾超就徹底斷了收入。

換做別人，可能就此安分打工。但張乾超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不可能抱著打工者的心態過一輩子。只要有機會，他就會繼續試。

2021年3月，他和合伙人帶著所剩無幾的資金來到杭州，尋找新的機會。兩人租下了一間四五十平米的長租公寓。房間里只有兩張床和一個廁所，簡陋得像工廠的宿舍。

但張乾超覺得挺酷。他決定放棄以前失敗過兩次的國內C端生意，轉戰B2B外貿平臺阿里國際站。

這意味著他們要從零起步，了解外貿電商的玩法，熟悉海外市場的特點，以及出口政策等。

他們招的初始團隊里，沒人懂B2B的生意邏輯，“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沒接到一個訂單”。合伙人甚至賣了車來給員工發工資。

這段創業算不上成功。但長租公寓里的那段日子，為他打下了外貿的底子。每天晚上同事下班后，他一個人留在辦公室研究到半夜，周末從不休息，不斷聽課、復盤，把阿里國際站的玩法摸得一清二楚。

他有自己的心理預期，允許自己試錯。“我能接受創業前兩三年不盈利，但必須熬得住。只要跑通了從0到1的邏輯，那1到10，再到100就很快了。”

盡管靠張乾超既往的選品經驗，也做出過一些爆款，但業務模式始終走不長久。最終，他們的創業再次宣告失敗，將公司并入了一家傳統企業，張乾超則成了單純的運營負責人，變成了“打工人”。

而這段經歷也沒能走得長遠，去年，由于公司重心轉移，業務不得不面臨調整。

看著自己一手做起來的數據，張乾超不甘心就此放棄。他決定重新注冊公司，拋開團隊，從零開始自己單干。

重頭再來

這一次，張乾超選擇了帽子。帽子面對歐美廣闊的市場，不僅是剛需品，更具有高復購和收藏屬性。

但最大的難題是，他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懂運營，懂找供應鏈，但不會設計，沒有精力每天去盯各個國家的政策變化，也沒時間去海量挖掘市場趨勢。

如果按照傳統模式，他至少需要招四五個人——美工、業務員、行政、運營助理。而在平臺剛起步、訂單還不穩定的階段，招人意味著不少的固定成本支出。

剛好在年初，被外界稱為“AI小龍蝦”的AI工具開始爆火。

張乾超花了一個多星期，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試圖研究如何用“龍蝦”來幫自己選品和發品。

“過程是痛苦的。”作為一個非計算機專業出身、毫無技術背景的人，面對API接口、本地部署、Skill使用邏輯等專業步驟，他如同看天書。

他找程序員朋友幫忙部署“龍蝦”，自己天天在網上學教程。“每走一步都是坑，”他回憶道，“哪怕是讓AI自動登錄店鋪的后臺，這個看似很基礎的步驟，都研究了一個星期。”

更要命的是成本。他嘗試對接大模型的API，讓AI去網頁上爬取信息。AI不受約束地抓取了大量有用沒用的數據，兩天時間就燒光了40美元的額度。同時，網上傳出的數據安全問題也讓他心里沒底。

一邊是迫在眉睫的運營壓力，一邊是卡頓、昂貴且難以駕馭的技術門檻。張乾超決定“讓子彈飛一會兒”。他相信，中國互聯網的進化速度，一定會很快推出低門檻、適合普通商家的應用。

果然沒過幾天，阿里國際就推出了Accio Work，一個會做生意的“電商龍蝦”。張乾超第一時間進行了測試。

這一次，他沒有再遇到代碼的阻礙。清晰的UI界面和內置的電商行業技能，讓他只需要根據自己的運營邏輯進行配置。他花了一個星期時間，為自己訓練了8個專屬的AI Agent。

這8個智能體，成為了他這家一人公司的“核心執行者”。他將原本繁雜的經營流程拆解，把最耗時、最不想做的工作全部分配給了AI。

比如，他訓練了一個“政策解讀Agent”，每天中午12點定時為他推送最新的外貿政策。

他配置了一個“運營復盤Agent”，設定在每周二和每月3號抓取運營數據，自動分析直通車的花費是否合理、流量是否精準打到了目標市場。

他還創建了一個“客戶背調Agent”，只需要輸入買家的公司名稱，這個智能體就能在十分鐘內，把對方公司的注冊地、官網、高層管理人員、新聞動態甚至核心售賣產品全盤挖出。

最讓他省心的，是那套高度自動化的“選品與設計閉環”。

每兩周，“市場調研Agent”會自動生成一份詳盡的行業雙周報，涵蓋TikTok社媒趨勢、亞馬遜熱銷榜單以及B2B市場的搜索詞趨勢。

這份報告的顆粒度非常細，能指出某種特定面料或帽型正在走紅。

接收到這份報告后，張乾超會將其中的趨勢指令，輸入給“產品設計Agent”。在此基礎上，他給AI下達了嚴格的限制指令，比如，出來的設計圖必須支持數碼直噴、規避品牌Logo侵權、白底無陰影、主體占畫面75%以上。

“AI員工”設計出的帽子

結合他合作代工廠的實際工藝能力，“設計Agent”每天能自動生成十多款既不侵權、又精準踩中海外審美的原創帽子設計圖。

在這個系統里，AI不再是一個個分開的工具，而是形成了一個上下游接力完成閉環的超級工作臺。張乾超只需坐在電腦前，做那個發號施令并最終拍板決策的CEO。

AI無法取代的“利他”

這套智能工作流，很大程度上壓縮了張乾超的時間成本。

原本一份需要一到兩周才能完成的深度市場調研報告，現在一鍵生成，并且內容比人工做的更全面。以前需要幾個人配合的選品、設計流程，現在被壓縮到了1天。

目前，他店鋪里上線了近200個產品鏈接，其中90%以上都是AI“龍蝦”設計并上傳的。這些鏈接的質量在平臺的系統里全部是滿分，并且已經陸陸續續帶來了詢盤和訂單。

最近，他接待了一位來自非洲的客戶。這位客戶在當地擁有一家電視臺，想做面向美國市場的配飾零售。面對這樣一個跨地域的需求，張乾超立刻調出了AI生成的美國市場調研報告。

他沒有生硬地推銷產品，而是直接給客戶提供了一套解決方案：“根據美國市場的流行趨勢，我建議你采用燈芯絨面料和復古風格，帽子上盡量使用類似復古的銅扣，這會更受市場歡迎。”

客戶聽完，立刻接受了建議，對方表示：“這和我做的初步調研基本吻合。”

如果有客戶發來一張意向產品照片，張乾超能迅速用AI拆解出設計圖，同步再生成一張毫無AI痕跡的模特佩戴圖和場景圖。

這種全方位的操作，讓很多客戶以為屏幕這邊是一個專業的團隊。在開店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張乾超就接到了不少50到100件的樣品單，賣出了3000多頂帽子。

“算下來，每個月在AI上的花費大約是幾千元。綜合成本考慮，這比雇傭一個基礎員工要劃算得多，且產出更加穩定。”張乾超說。

但工具越是強大，對張乾超本人的考驗也就越深。

“AI解決的是信任素材的快速調取，可以幫我用一段視頻代替一百句解釋的文字，將我和那些成規模的外貿大公司放在了同一起跑線上。但最終人與人之間的交互、情緒價值的提供，以及敏銳的商業決策，必須由我自己來完成。”

他每天會手動登記客戶信息，做每日商機表格。也會根據復盤數據，決定哪些市場應該加大推廣，哪些市場應該要調整策略。

他也清楚地知道，AI無法取代銷售環節中的“智商、情商和思維靈活性”。他需要去理解對方品牌里的街頭文化和叛逆感，去建立情感認同，才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最近，張乾超在全國各地為商家講課，因為見識到了Accio Work的簡單、專業、好用且好賺，所以他想幫更多商家入門。在沒有排課的日子里，他甚至可以“一天躺在床上就把訂單給做了”。

張乾超用AI訓練出的專屬模特

但他并沒有閑著，隨著客戶資產的沉淀，他已經開始篩選簡歷，準備招募業務員來承接日益增多的商機。

為了讓新招的業務員快速上手，他又訓練了一個“業務陪練智能體”。他讓AI模擬外貿領域的專業買手，通過一問一答的形式“刁難”業務員。

只有當業務員體現出足夠專業的內容時，AI才會以“成交”結束對話。

這是張乾超的第四次創業，他把今年的GMV目標定在了500萬元。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從云和縣走出來的少年的樂觀：看準了有利可圖的方向，利用手邊能拿到的一切工具，允許自己試錯，然后踏踏實實地熬過從零到一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