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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沃倫·安德森(Philip Warren Anderson,1923年12月13日—2020年3月29日)。圖源:維基百科
導讀:
菲利普·安德森以“多者異也”四字,為物理學乃至整個科學世界,打開了另一扇根本性的大門。
《萬物涌現》,是關于菲利普·安德森的第一部完整學術傳記。傳記作者贊格威爾花費數年,采訪安德森本人及其百余位同行,查閱了大量一手檔案,試圖還原這位"凝聚態物理學教皇"的完整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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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異端”
在20世紀物理學的集體記憶中,最耀眼的形象,往往屬于那些試圖追問“終極規律”的理論物理學家:從晚年致力于統一場論的愛因斯坦,到為標準模型奠定基礎的溫伯格(Steven Weinberg),20世紀理論物理學長期被一種“向下追問”的理想所驅動。人們相信,只要不斷深入物質結構的更底層,就能夠越來越接近自然界真正的基本法則。在這種氣氛下,研究復雜系統的凝聚態物理,常常被視為不夠“根本”。
在這個英雄譜系中,菲利普·安德森(Philip W. Anderson,1923-2020)無疑是一個異類,甚至是一個反叛者。他從未追求過“萬有理論”,他的研究場域不是夸克和黑洞,而是我們每日遭遇的尋常事物:玻璃為什么不透明?電子如何在無序材料中“迷路”?陶瓷材料何以在相對高溫下實現零電阻?
然而,正是這位自稱為“根本性不同”的物理學家,在20世紀下半葉深刻地改寫了物理學的版圖。他所領銜的凝聚態物理學,研究“極多”而非“極小”的領域,不僅貢獻了晶體管、激光、磁共振成像等改變世界的技術,更重要的是,它挑戰了一種根深蒂固的科學信念:只有揭示最底層的物理規律,才是“最根本”的科學。
贊格威爾(Andrew Zangwill)的這本《萬物涌現:菲利普·安德森與多體物理學》,正是這位“異端”的第一部完整學術傳記。作者是佐治亞理工學院的物理學家,花費數年時間采訪安德森本人及其百余位同行,查閱了大量一手檔案,最終呈現出一幅豐富而復雜的科學先知肖像。對于關注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的讀者而言,這部作品的價值遠不止于講述一個諾貝爾獎得主的故事。它迫使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根本性問題:當我們談論“科學進步”時,究竟在談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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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的科學風格與思維方式
安德森在哈佛的博士導師范扶累克(John Van Vleck),是20世紀上半葉美國理論物理學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范扶累克以研究磁學和微波光譜學聞名,但他留給安德森最寶貴的遺產,并非某個具體理論,而是一套研究哲學:“跟隨數據”(follow the data)。
在范扶累克看來,理論物理學家的第一要務不是追求數學的優美,而是回應實驗的挑戰。每當有實驗物理學家帶著困惑的新數據找到范扶累克,他都會認真傾聽,幫助他們梳理物理圖像。安德森將這種態度內化于心,終其一生,他辦公室里最珍貴的“資產”就是與實驗同行的持續對話。
與范扶累克風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同在哈佛的施溫格(Julian Schwinger)。施溫格是數學物理的天才,他吸引了大批學生追隨其構建形式主義的華麗大廈。而安德森卻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道路:用盡可能簡單的模型,捕捉最核心的物理。這一選擇——是追求形式的深刻,還是解釋現象的直接——決定了安德森整個職業生涯的方向。
安德森有一個著名的特點:他解決問題的方式是“從A跳到Z”,而他的哈佛同學科恩(Walter Kohn)則要“ABCDE……Z”。數學家卡茨(Mark Kac)曾區分“普通天才”與“魔法師”:前者只是比同行“好很多”,而對于后者,“即使我們理解了他們所做的事,他們做成這件事的過程也依然完全隱沒在黑暗之中”。安德森無疑是后者。
這種思維方式與他對圍棋的偏好一脈相承。贊格威爾在書中提到一個有趣的細節:相比于國際象棋,安德森更喜歡圍棋。在他看來,“圍棋需要戰略技能,而國際象棋更依賴于戰術技能”。國際象棋的特點是短兵相接、精確計算、一招不慎滿盤皆輸;而圍棋的特點是緩慢布局、重視“勢”的積累、容忍局部的得失。安德森的物理學方法論,本質上是圍棋式的:他建構模型時,先勾勒整體的概念框架,再填充細節;他看待物理系統時,關注的是宏觀相位的“剛性”而非單個電子的軌跡。
他1958年的成名作,關于“安德森局域化”的論文,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觀點:足夠強的無序,可以完全阻止波的傳播。這個結論在最初十年只被引用了34次,許多人認為它“過于復雜難讀”、“極其困難”。直到莫特(Nevill Mott),這位后來與安德森、范扶累克共享諾獎的英國物理學家,開始不懈地推廣,這一發現才逐漸被接受,最終成為凝聚態物理學最核心的概念之一。
贊格威爾在書中不厭其煩地追蹤安德森的方法論:深入實驗數據、識別反常現象、剝離細節至本質、建構一個足夠簡化卻又能捕捉關鍵物理的“模型”,然后用盡量少的數學提取物理內涵。這種“模型先行”的風格,貫穿了他對超導、磁性雜質、自旋玻璃等一系列問題的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安德森對自己風格的堅持近乎偏執。他一生發表了約500篇論文,其中百分之六十為獨立作者。他幾乎從不發展其他理論家首創的想法。這種“特立獨行”并非孤僻,而是一種深思熟慮的策略:他相信,真正的洞察來自于對問題本質的直接把握,而非沿著他人鋪就的道路行走。
這一細節讓讀者得以窺見安德森與愛因斯坦之間最本質的差異。愛因斯坦追尋宇宙的“旋律”,一種可以用數學優美性表達的統一性;安德森追尋的是宇宙的“勢”,一種無法還原為微觀方程的、整體涌現的模式。小提琴與圍棋,兩種不同的智性工具,塑造了兩種不同類型的物理學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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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旅行與晚年掙扎
贊格威爾傳記的另一優點,是它沒有將安德森塑造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抽象天才,而是細致地描繪了他的私人世界,尤其是他與妻子喬伊斯(Joyce)長達60余年的伴侶關系。
喬伊斯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科學家妻子”。她擁有英語文學碩士學位,是安德森幾乎所有非技術文章的編輯。她管理家庭、組織社交、為丈夫構建了一個讓他能夠專注于物理的“保護性繭房”。當安德森在國會作證時,是喬伊斯為他打磨文字;當安德森寫作《多者異也》(More is different)時,是喬伊斯確保普通讀者——而非只是物理學家——能夠理解他的論點。這種“二人事業”的模式,在20世紀中葉美國中產階級知識家庭中具有代表性,贊格威爾將其作為一條重要線索,讓讀者看到了科學創造背后社會支持網絡的真實運作。
然而,安德森的晚年并不全是榮光。自1987年高溫超導發現以來,安德森投入了巨大精力發展“共振價鍵”(RVB)理論,試圖解釋陶瓷材料中的超導機制。他堅信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并對其他理論家的工作表現出越來越明顯的排斥。他批評派恩斯(David Pines)和斯卡拉皮諾(Doug Scalapino)的“自旋漲落”理論,與勞克林(Robert Laughlin)在會議上激烈爭論,甚至忽略了自己前學生提出的與實驗更吻合的理論方案。
贊格威爾以同情的筆調記錄了這段歷史,但他沒有回避其中的問題。安德森承認自己之所以在錯誤的方向上花費了十年,是因為“被一群把我當作上帝的人包圍”。這一自白令人唏噓:偉大的直覺者,最終發現自己陷入了直覺的牢籠。
科學史有時會出現一種奇異的循環:那些最初挑戰權威的人,晚年往往自己也會變成權威。安德森曾經反抗高能物理學對“根本性”的壟斷;但在高溫超導問題上,他自己的聲望又開始壓制不同意見。這與愛因斯坦晚年拒絕接受量子力學統計解釋,有著相似的悲劇性:偉大的直覺,最終也可能成為一種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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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原論與涌現論
如果說安德森的科學工作奠定了他“凝聚態物理學教皇”的地位,這一稱號是后來另一位諾獎得主德熱納(Pierre-Gilles de Gennes)送給他的,那么真正讓他成為科學文化符號的,是他對還原論霸權的公開挑戰。
更具學術史趣味的是,安德森與科學哲學家庫恩(Thomas S. Kuhn)曾是哈佛同窗。兩人在函數論課上比拼分數,在VANSERG休息廳的鋼琴旁共享青年時光。數十年后,當安德森在國會聽證會上抨擊粒子物理學家時,他借用的正是庫恩的理論,將對手描述為困在“常規科學”范式中的迷途者。
然而,庫恩對安德森的影響可能不止于修辭策略。庫恩的“不可通約性”概念,即不同范式下的科學家使用不同的概念框架,無法進行完全直接的對話,與安德森在《多者異也》中闡述的“層級涌現”思想,有著結構性的相似。庫恩挑戰的是時間上的斷裂(科學不是簡單地越積越多),安德森挑戰的是尺度上的斷裂(微觀不是簡單地構成宏觀)。兩人從不同的入口進入,卻共同瓦解了同一種關于“什么是根本性科學”的線性敘事。
這場爭論的高潮是20世紀90年代初關于超導超級對撞機(SSC)的國會聽證會。溫伯格聲情并茂地陳述:這臺54英里周長的機器將揭示宇宙誕生萬億分之一秒時的奧秘,將“為什么”問題的鏈條推向最遠處。而安德森的證詞冷靜而鋒利:這個項目將消耗數十億美元,供養不足全球百分之十的物理學家,但它“在可預見的未來,無法改變我們工作和思考世界的方式,甚至無法改變核物理學本身”。兩個月后,國會取消了SSC項目。許多粒子物理學家將此歸咎于安德森的證詞。
而這正是他在1972年《多者異也》一文中早已論證的觀點:還原論雖真,但并不隱含建構論。即使我們徹底理解了夸克和輕子的行為,也無法從這些定律“建構”出超導、鳥類的飛行或人類的意識。在科學的層級結構中,每一個層級都會產生全新的定律和概念——這就是“涌現”,一個19世紀提出、后來被遺忘、又被安德森重新喚醒的概念。
贊格威爾在書中敏銳地指出,安德森并非僅僅在做一個哲學聲明,而是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涌現“機制”:對稱性破缺。當一個系統從氣體變為晶體,從順磁體變為鐵磁體,從正常金屬變為超導體,它“破缺”了某種對稱性,并因此產生了新的“剛性”:晶體的形狀、磁體的磁化方向、超導體的零電阻。這些宏觀層面的有序性,無法從單個原子的性質中預測,它們是“量變引起質變”的物理實現。
這篇文章的影響遠超物理學界。生物學家和生理學家最早熱烈響應,因為他們同樣感到被分子生物學的還原論敘事所邊緣化。哲學家們則將其視為對“涌現”概念最有力的現代辯護。這正是安德森作為“科學異端”的真正力量:他不僅在自己的領域內建立了一個“帝國”,還為整個科學界提供了一套新的合法性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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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森公案
197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頒給了年僅33歲的約瑟夫森(Brian Josephson),以表彰他理論預測的“約瑟夫森效應”。約瑟夫森自己也承認,他在劍橋聽安德森的講座時,第一次深刻理解了“超導體的宏觀量子相位”這一核心概念。安德森提供了最重要的概念工具,卻未能分享獎項的榮耀。
贊格威爾以克制而細膩的筆觸,呈現了安德森此后復雜的心理反應。安德森的夫人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菲爾對諾貝爾獎非常難過,他覺得自己和那三位得主一樣有資格。”此后數十年,安德森反復公開澄清自己的貢獻,甚至將這段歷史寫入競選美國物理學會職位的出版物中。
更令人唏噓的是約瑟夫森后來的轉向。他放棄物理學,投身超自然現象和冥想研究。安德森用希臘神話中飛得太高而墜落的伊卡洛斯來比喻他,語氣中既有惋惜,也有某種“我早就知道”的苦澀。這起公案不僅是優先權之爭,更折射出兩位天才在“科學的邊界與責任”這一根本問題上的深刻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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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雜性”的遺產
安德森晚年的另一個重要身份是圣塔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的聯合創始人之一。這一機構致力于研究“復雜系統”,從湍流到金融市場、從免疫系統到腦功能,用非線性科學、自組織臨界性等概念,探尋不同領域之間的深層結構相似性。
有趣的是,贊格威爾告訴我們,安德森雖然參與了圣塔菲的創建,但他對另一位諾獎得主普里高津(Ilya Prigogine)的“耗散結構”理論持強烈批評態度。他認為普里高津的論述過于空泛,缺乏具體的、可檢驗的模型支撐。這與安德森一貫的“模型先行”哲學一脈相承:他并非反對跨學科,而是反對沒有物理學內容的“大詞哲學”。
這一立場對于今天熱衷于復雜性科學、數據驅動發現的研究者而言,仍然具有警示意義。安德森的遺產不只是“復雜性”這個詞,而是一套具體的、可操作的研究方法論:找到正確的模型,用最簡單的數學提取最核心的物理,然后用實驗檢驗。這正是他從磁學到超導到自旋玻璃到高溫超導一以貫之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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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忽視的另一種“偉大”
當我們重訪20世紀物理學史,安德森的形象遠比標準的教科書敘述更為豐富。
他不是為自然立法的宇宙立法者,那是愛因斯坦的道路。他也不是尋找終極磚塊的還原論者,那是粒子物理學的道路。他更像一位建筑師或生態學家:他研究的是“多”如何產生“異”,是秩序如何在無序中涌現,是復雜的宏觀現象如何在相對簡單的微觀規則之上建立起來。
這種取向在過去半個世紀里已經深刻地改變了物理學的面貌。今天,凝聚態物理學已經成長為物理學中最大、最活躍的分支,其從業人數遠超粒子物理學。更重要的是,它的思維方式,處理涌現、無序、集體行為,正在向生物學、經濟學、計算機科學滲透。
然而,安德森的公眾知名度遠不及霍金或費曼。這是為什么?贊格威爾在書中給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答案:科學記者和公眾傾向于被“極小”和“極遠”所吸引,例如夸克、黑洞、宇宙起源,而對“極多”缺乏興趣。當粒子物理學家發現一個新粒子時,媒體會爭相報道“宇宙奧秘又被揭開一層”;而當凝聚態物理學家發現一種新的超導材料時,報道重點往往是“有望制造更好的手機”。
這種聲望不對稱正是安德森一生抗爭的對象。他未必認為自己在個人知名度上吃了虧,但他堅信,將根本性與還原論劃等號,是對科學事業的扭曲。
贊格威爾的這部傳記,無疑是對這一扭曲的有力糾正。菲利普·安德森,這位來自印第安納的害羞男孩,用他一生的直覺、固執與遠見,為物理學繪制了一張新的地圖:在這張地圖上,每一層級的宇宙都有自己的法則,每一個涌現的現象都值得最根本的探索。
安德森的思想遺產,在今天顯得尤為珍貴。我們所面對的世界,從人工智能的神經網絡到全球氣候系統,從社交媒體的信息傳播到金融市場的波動,越來越不像一架可以拆解到底的精密機器,而更像一個不斷涌現新性質的復雜系統。在這樣的時代,我們開始重新意識到:“更多”并不只是“更多”。當數量積累到某個臨界點,世界會突然變得不同。安德森在50年前就看到了這一點。
來源:賽先生
編輯:朗道都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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