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4年正月,剛剛登基55天的唐中宗李顯,被自己的母親武則天一道圣旨貶到了房州。

那時他的妻子韋氏正懷著身孕。一路顛簸,孩子早產了,降生在了流放途中。荒郊野外,什么都沒有,李顯只能脫下身上的外衣,把這個皺巴巴的女嬰裹了起來。

裹兒,這是她的名字。

26年后,公元710年的六月。

這個被父親用衣服裹大的女孩,親手把一塊毒餅塞進了父親的嘴里。

又過了20多天,長安城的兵變之夜,她正對著銅鏡畫眉。一把橫刀砍下,頭顱落地,血濺妝臺。死的時候,她才26歲,剛畫了一半的眉毛,還停留在鏡子里。

她叫李裹兒,封號安樂公主。史書說她"光艷動天下",是大唐第一美人。也說她"惡毒貫古今",是中國歷史上死得最難看的公主之一。

她是怎么從父親懷里那個襁褓中的女嬰,一步步走到弒父殺君這條路上的。

故事得從她出生的那一年說起。

公元683年,唐高宗李治去世,留下大唐這個爛攤子和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后——武則天。李治臨終前立下遺詔,讓太子李顯繼位。可這個新皇帝屁股還沒坐熱,就因為想給老丈人韋玄貞封官,被武則天一句話拉下了龍椅。

理由很簡單。李顯在朝堂上跟宰相裴炎吵架,氣頭上甩出一句,我把天下讓給韋玄貞都行,何況一個侍中。

這話傳到武則天耳朵里。第二天,大殿之上,武則天直接派羽林軍把皇帝從龍椅上拽了下來,貶為廬陵王,流放房州。

李顯這一年28歲,登基55天,成了大唐歷史上最短命的皇帝之一。

流放的路有多苦,只有李顯自己清楚。他懷著身孕的妻子韋氏一路顛簸,孩子早產在荒野上。李顯手忙腳亂,身邊連一塊干凈的布都找不到,只好脫下自己的衣服把孩子裹起來。這個孩子,就是后來的安樂公主。

裹兒,這個小名跟了她一輩子,也跟了她父親一輩子。

到了房州,李顯的日子比叫花子還不如。武則天三天兩頭派使者來"問候",每次使者一到,李顯都覺得是來送毒酒的,幾次都想自殺,被韋氏死死攔住。

韋氏那時候說過一句話,后來被《資治通鑒》記下來了。她說,禍福無常,何必如此。如果有一天活著出去了,她什么都答應他,絕不阻攔。

這句話,后來成了李顯這輩子最后悔的承諾。

裹兒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父親整天提心吊膽,母親咬牙撐著這個家,小姑娘生在荒郊,長在恐懼之中。這種童年,造就了她兩樣東西。一是對權力的敬畏,二是對權力的渴望。

她見過父親跪在地上接圣旨時顫抖的樣子,也見過母親在父親想自殺時拍著桌子罵他沒用。她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誰的拳頭硬,誰就能活下來。

公元698年,武則天年紀大了,在狄仁杰的勸說下,把流放在外的李顯召回了洛陽,重新立為太子。

裹兒14歲,跟著父母回到了長安。從一個穿粗布衣的鄉野丫頭,一夜之間變成了大唐的皇太女。

公元705年,神龍政變。一群老臣聯合起來,逼著武則天退位,把皇位還給了李顯。李顯第二次當上皇帝,這一次,他下定決心,這輩子再也不讓誰欺負他。

為了補償妻子和女兒,李顯幾乎把所有能給的特權都給了她們。韋氏當上了皇后,可以跟他一起在大殿上批閱奏章。裹兒被封為安樂公主,封號是大唐最尊貴的幾個之一,食邑三千戶,賞賜多到金銀堆滿了公主府的庫房。

李顯大概以為,他終于能讓這一家三口過上好日子了。

他不知道,他放出來的,是只老虎。

回到長安的安樂公主,成了整個大唐最炙手可熱的女人。

她長得漂亮,《舊唐書》里說她"光艷動天下"。她有錢,父親恨不得把整個國庫都搬到她公主府里。她有權,母親韋皇后什么事都讓著她,父親什么要求都答應她。

公元706年,她嫁給了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

這場婚姻是政治聯姻。武三思是武則天的侄子,武家在朝堂上還有一大片勢力。李顯想拉攏武家,韋皇后則跟武三思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

朝野上下都在傳,韋皇后跟武三思在皇宮里走得太近,幾乎到了不避人的地步。而武三思呢,對自己這個新過門的兒媳婦,也總是格外殷勤。

后世的史書寫到這一段,用了很難聽的字眼。安樂公主和母親韋皇后,被認為同時跟武三思有過曖昧的關系。這件事在當時長安城里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大臣們敢怒不敢言。

李顯呢,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裝作不知道。

他這一輩子被壓抑得太久,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只想讓妻女開心。妻子做什么他都依,女兒要什么他都給。整個朝堂,在韋皇后和安樂公主的聯手把持下,慢慢變成了一個買賣場。

安樂公主開始賣官。

她寫好任命狀,自己用手把皇帝的批示遮住,直接拿去給父親簽字。李顯眼皮都不抬,提筆就簽。這種通過非正常渠道任命的官員,在歷史上有個名字,叫"斜封官"。

最多的時候,長安城里光是斜封官就有幾千人。一個官位明碼標價,從幾十貫到幾千貫不等,只要肯花錢,屠夫賣菜的都能當上五品官。

朝廷的官帽子,成了安樂公主家里的提款機。

但她還不滿足。

她跟父親提過一個要求,要把昆明池賞給她,做自己的私人池塘。昆明池是漢武帝時期修建的皇家園林,幾百年來都是國家所有,怎么能賞給一個公主。李顯猶豫了很久,這一次破天荒地拒絕了女兒。

安樂公主沒生氣,她笑著說,父親不給,女兒自己挖一個就是了。

她回去之后,征調民夫數萬人,在長安城外硬生生挖出了一個比昆明池還要大的人工湖,起名叫"定昆池"。這一池水的代價,是無數民工累死在工地上,無數家庭傾家蕩產。

她還做過一件讓史書寫到現在還在罵的事。

她讓人給自己做了一條裙子,叫"百鳥裙"。這條裙子用上百種鳥的羽毛織成,正面看是一種顏色,側面看是另一種,在陽光下閃著千變萬化的光。

為了做這一條裙子,長安城周邊幾個州的山林被搜刮一空,無數珍禽異鳥被捕殺。一時間,貴族夫人們爭相模仿,大唐境內的鳥類幾乎被趕盡殺絕。

可這些事,跟她接下來要干的相比,都只是小兒科。

她想當皇太女。

皇太女這個詞,大唐之前從來沒有過。皇帝的繼承人叫太子,只有男的能當。可安樂公主偏要打破這個規矩,她跑到父親面前說,既然奶奶武則天能當皇帝,憑什么我不能當皇太女。

李顯被女兒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

但他不能答應。因為太子之位早就有人坐著,他的另一個兒子,李重俊。

李重俊不是韋皇后親生的,所以從一開始就被韋皇后和安樂公主排擠。安樂公主當著大臣的面叫他"奴才",寫詔書讓父親貶他的官,給他穿小鞋。

公元707年七月,李重俊忍無可忍,聯合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發動了兵變。

太子的兵殺進武家,第一個目標就是武三思和武崇訓。武三思一家被誅滅,安樂公主的丈夫武崇訓當場被砍死。太子的兵接著沖進皇宮,要找韋皇后和安樂公主算賬。

李顯抱著妻女躲到了玄武門城樓上。

在城樓上,這位皇帝做出了他這輩子最英勇的一件事。他對著樓下的羽林軍大喊,你們都是我的將士,跟著李多祚造反圖什么,現在把他殺了,賞賜榮華富貴。

羽林軍一聽,反水了。李多祚和李重俊全軍覆沒,太子逃到終南山,被自己的部下砍了腦袋。

這場政變,死了一個太子,死了一個駙馬,但安樂公主毫發無損。

更關鍵的是,她身邊那個最大的政敵,太子李重俊,沒了。

公元708年,安樂公主再嫁,這一次嫁的是武三思的另一個侄子,武延秀。她依然是武家的兒媳婦,依然是大唐最尊貴的公主。

但她已經不滿足于公主這個身份了。

她要當皇帝。

她跟母親韋皇后開始密謀。先把皇帝弄死,然后母親臨朝稱制,她做皇太女,等母親老了,皇位就是她的了。

公元710年六月,機會來了。

那一年六月初二,李顯在宮里吃飯。安樂公主親自捧著一盤餅,送到了父親面前。這盤餅,在《舊唐書》和《資治通鑒》里都有記載,叫"毒餅"。

李顯毫無防備。他這輩子最愛吃的就是女兒做的東西。他咬了一口,贊了一聲好,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

吃完餅,這位54歲的大唐皇帝當晚就駕崩了。

死因,毒發身亡。下毒的人,正是他的妻子韋皇后和最疼愛的女兒安樂公主。

那個26年前,被他用衣服裹起來的女嬰,親手把他送進了棺材。

韋皇后秘不發喪,先調集親信掌握禁軍,然后才宣布皇帝駕崩,立李重茂為新帝,自己臨朝聽政。安樂公主一切按計劃進行,她已經看到了皇太女的詔書在向自己招手。

可她沒想到,長安城里還有一個人,臨淄王李隆基。

李隆基是李顯的侄子,武則天的孫子,后來的唐玄宗。他早就看清了韋后和安樂公主的野心,暗中聯合姑姑太平公主,在禁軍里發展勢力。

公元710年六月二十日深夜,李隆基帶著禁軍殺進皇宮。這場政變,史稱唐隆政變。

韋皇后被亂軍砍死于宮中。安樂公主當時正坐在鏡子前畫眉。

她以為只是宮里有點動靜,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了刑場上。當那把橫刀揮過來的時候,她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

刀光落下,血濺在銅鏡上。這位畫了一半眉毛的大唐第一美人,死的時候26歲,跟她父親被毒死的時候,只隔了20多天。

李隆基沒有給她留任何體面。

他下令把安樂公主從皇室譜牒中除名,貶為"悖逆庶人",意思是叛逆的平民。她的封號、食邑、爵位,全部被剝奪。她跟母親韋皇后的尸體,被掛在長安城的城門上示眾三天。

那個曾經"光艷動天下"的女人,最后的畫面,是一具掛在城門上的尸體。

回頭看安樂公主這26年,有幾個問題值得說一說。

她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

最根本的原因,出在她父親身上。李顯這個皇帝當得太窩囊。被母親廢過一次,流放14年,回到長安后心里只剩兩個念頭,補償妻女,和不要再被人欺負。

這種心態下,他對妻女的縱容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妻子要當政,他答應。女兒要賣官,他簽字。女兒要挖湖,他批錢。女兒要當皇太女,他猶豫之后甚至開始考慮。

一個皇帝對家人毫無原則的縱容,最終把家人推上了不歸路。

致命的原因,出在她身邊的人身上。

韋皇后跟武三思有染,這件事在當時是公開的秘密。安樂公主嫁給武家的兒子,自己跟公公武三思也傳出過不堪入耳的流言。這種私生活上的混亂,讓她在朝野上下臭名昭著。她要當皇太女,大臣們一萬個不答應,不光是因為規矩,更是因為她根本不配。

最大的諷刺在于,她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如果她不那么貪婪,只做一個安分的公主,以李顯對她的寵愛,榮華富貴享用一輩子毫無問題。如果她不那么急躁,等李顯自然死亡之后再圖謀,也不至于被人抓住把柄。

如果她不親手下毒,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未必有借口發動政變。

可她選擇了最快的路,也是最危險的路,親手殺掉自己的父親。

那一刻,她從一個被寵壞的公主,變成了一個弒君弒父的逆賊。

李隆基要的,就是這個借口。

后世的人評價她,說她美得傾國傾城,說她惡得遺臭萬年。但《資治通鑒》里有一句話最有意思,史官說,使裹兒不為皇太女之念,何至于此。

意思是,如果她當年不動當皇太女的心思,何至于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可惜,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得到,而是知道自己該停在哪里。

【主要信源】
《舊唐書·卷五十一·后妃傳》,劉昫等撰,后晉開運二年成書
《新唐書·卷八十三·諸帝公主傳》,歐陽修、宋祁等撰,北宋嘉祐五年成書
《資治通鑒·卷二〇九·唐紀二十五》,司馬光主編,北宋元豐七年成書
《唐會要·卷六·公主》,王溥撰,北宋建隆二年成書
《大唐故事·安樂公主與唐隆政變》,中華書局歷史研究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