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海濱

作者系中化能源股份有限公司正高級經濟師

2026年2月28日，美以伊戰爭爆發并引燃能源危機。能源危機導致全球油氣供應緊張、價格大漲，許多人相信這會加速世界可再生能源發展，推動全球能源低碳轉型。

比如，3月初，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表示：“幾十年來，對化石燃料的依賴意味著對價格波動和供應風險的依賴。在過去的石油危機中，各國往往只能被動承受沖擊，但如今情況正在發生改變。”

又如，4月初，國際能源署署長法提赫·比羅爾表示當前全球性能源危機程度“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能源危機）加起來還要嚴重”，并且預測危機將加速世界可再生能源、核能以及電動汽車的開發與發展。

那么，果真會如此嗎？

01

能源低碳轉型迎來機遇

美以伊戰爭引發油氣供應短缺，增強了各國政府和民眾轉型的意愿。過去,是否能源轉型主要是一個道德問題。而現在，除了是道德問題外，它還是政治和經濟問題。

能源危機爆發后，世界各地的經濟安全和社會穩定遭到沖擊，其中亞洲受到直接影響。危機之前，波斯灣油氣主要運往亞洲；反過來亞洲國家和地區的油氣消費嚴重依賴波斯灣地區。因此，霍爾木茲海峽航運阻斷，亞洲首當其沖受到影響。面對沖擊，部分亞洲國家紛紛推出能源新政，努力推進能源低碳轉型，減輕對（進口）化石能源消費的依賴。

面對能源危機，越南政府于3月中旬和月底接連頒布了第九和第十號政府令，進一步加大綠色能源發展力度。九號令主要針對電動汽車產業，提出要以“激進措施”來應對全球能源市場劇變，包括為電動汽車的制造和推廣制定激勵機制，推進公交系統電動化，力爭實現越南各大城市的公交系統至少一半采用電動車型等。

十號令則聚焦節電和屋頂光伏建設，提出越南全國1/10的政府辦公樓和家庭住宅使用光伏的目標。又如，能源危機爆發后，泰國總理阿努廷放棄了以往的座駕勞斯萊斯，而換上了一輛中國的比亞迪電動車，作為上班出行之用，以此鼓勵泰國國民購買電動汽車。

美以伊戰爭同樣刺激歐洲推進能源轉型。2026年4月22日歐盟委員會公布名為“加速歐盟”的一攬子行動方案，提出將加快各成員國的電氣化，并加強電網系統建設及促進投資。

29日，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表示，美以伊戰爭已經造成歐盟在化石燃料進口支出方面增加超過270億歐元。她提出必須減少對進口化石燃料的過度依賴，并大力發展經濟實惠的清潔能源，包括可再生能源以及核能。危機爆發后，一些歐洲國家制定能源轉型新政策。

3月24日，英國政府出臺新規，要求開發商在英格蘭所有新建住宅中安裝熱泵和太陽能電池板。對此，能源安全與凈零內閣大臣埃德?米利班德做出相關說明：“無論是將太陽能板作為新建住宅的標配設施，還是讓民眾能在商店買到即插式太陽能設備，我們都決心推廣清潔能源，以此實現國家能源主權?！?/p>

4月20日，荷蘭政府發表聲明鼓勵發展新能源汽車，號召民眾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出行，同時支持企業節能改造。

02

能源低碳轉型面臨阻力

短期內，能源危機對世界能源轉型的阻礙更加明顯。

首先，并非所有國家都熱情擁抱能源低碳轉型。能源危機爆發后，國際油氣價格大漲，除了波斯灣油氣輸出國受困于霍爾木茲海峽斷航外，世界能源出口大國從能源價格大漲中獲得了更多經濟收益。出于自身經濟利益，它們可能不樂見世界能源轉型的推進。

其次，能源危機讓能源凈進口國短期內無暇也無力去實質性推進能源轉型。

能源危機爆發后，各國不得不花費巨額資金去“救火”，這讓它們可以投入能源轉型的資金相對減少。亞洲各國快速推出“滅火”新政。韓國政府為遏制油價快速上漲，決定全面實施石油最高限價制度。

自3月13日零時起，韓國煉油企業向加油站等供應的價格上限為：普通汽油每升1,724韓元、車用柴油每升1,713韓元、煤油每升1,320韓元，并視國際油價動向每兩周調整一次。越南政府將汽油、柴油、航空燃料等關鍵燃油的進口稅率臨時下調至0%，以降低進口成本，穩定市場價格。

越南政府還動用燃油價格穩定基金，每升補貼最高5,000越南盾，以抑制零售價上漲，并從中央預算中向燃油價格穩定基金補充資金。為緩解油價上漲的影響，印度政府于3月26日將國內消費用汽油、柴油的中央消費稅每升各下調10盧比。

歐洲各國同樣推出緊急“救火”政策。波蘭宣布采取削減燃油稅和實施價格管制措施，將汽油和柴油增值稅從23%降至8%，同時將燃油消費稅下調至歐盟法規允許的最低水平，并實施成品油每日最高限價。捷克對燃油零售商利潤率設定上限，并削減柴油消費稅。羅馬尼亞則通過緊急法令削減柴油消費稅。

亞歐各國以上“救火”舉措均讓政府增支節收，從而減少了政府所能支出的能源轉型資金。

實際上，能源轉型并非第一次因能源危機遭遇現實困難。2015年巴黎氣候變化大會后，歐洲國家曾經高調快速推進能源低碳轉型。然而，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俄歐油氣貿易量急劇下降，國際石油和天然氣價格大漲，這些對歐洲能源安全造成較大沖擊。歐洲“無痛轉型”的時代結束，被迫放緩能源低碳轉型速度，并將能源政策的重點放在確保歐洲現實能源安全上。

為應對能源安全挑戰，德國、意大利等歐洲國家甚至一度增加了煤炭消費，出現了能源高碳轉型的現象。結果，俄烏沖突爆發后至今，歐洲能源低碳轉型的勢頭明顯減弱。而歐洲能源政策的轉變是世界氣候治理政策變化的縮影。

03

在逆境中推進能源低碳轉型

在能源危機時期，世界各國推進一些權宜之計，以維護能源、經濟和國家安全，這無可厚非。然而，各國在應對現實困難的同時，需要牢記能源低碳轉型的目標，不可在疲于“救火”中忘記方向。

能源危機雖然短期內會分散轉型資金，但長期看會為世界能源低碳轉型提供更強動力?；魻柲酒澓{阻斷引發世界油氣（以及其他重要物資）供應遇阻、價格大漲，這凸現了霍爾木茲海峽等咽喉點（chokepoint）對國際化石能源市場的負面影響，而化石燃料產業鏈咽喉點風險的暴露將讓世界能源從化石能源向可再生能源的轉變具有更強的可持續性。

能源危機還將促進全球能源領域的范式轉變。低碳轉型成功的關鍵是實現能源領域的范式轉換，主要體現在資源稟賦重要性下降、制造能力重要性上升。風力、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雖然散布全球，但是其能量密度與化石能源相比低得多。

因此，開發利用可再生能源相當于開發貧礦，需要更高的技術和更強的加工制造能力。為了不在能源領域長期受制于人，并始終保持足夠的能源韌性，各能源凈進口國需要在采取權宜之計以渡過現實能源難關的同時，保留足夠的資金并盡力提高制造能力以推進能源低碳轉型。

此外，由于產品制造等方面的能力并不均衡，各國在能源低碳轉型的進程中應該盡力排除國際政治等因素不必要的干擾，加強貿易、技術、經驗等方面的協調，以全球合作應對全球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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