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呢,中國十八線縣城的 AI 產業密度已經直逼硅谷。
如今,你可以在許多縣城老街上,同時偶遇 AI 面館、AI 自習室和 AI 送水站,嶄新的招牌配上斑駁的外墻,帶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大概山姆·奧特曼看了都會忍不住撓頭:啊?這也能跟 AI 沾上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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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行業都值得用 AI 重做一遍”——縣城小老板,可太愛聽這句勸了。
01. AI 賦能縣城
AI 的發展還是太超前了。你可以打開大眾點評,試著切換到一個平時可能都叫不太出名字的三四線城市,輸入“AI”點擊搜索,立刻就能跳出好幾屏的相關商戶——河南信陽有 410 家、四川廣元有 118 家,陜西商洛有 68 家。
連甘肅合作這種人口十幾萬的小地方,都有 8 家掛著 AI 招牌的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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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搜索結果中,也會夾雜一些賣 AI 手表、AI 學習機的數碼店,但往下多刷一刷就不難發現,它們很多都是掛著 AI+ 的小店:AI 麻將館、AI 智慧KTV、AI 美甲、AI 理發、AI 養生......凡是你能想到的行業,基本都已經被貼上了 AI 的招牌。
還有一些充滿奇思妙想的組合,完美體現了人類的創造力。
比如中醫 AI 診室,既古法又現代,再也不用爭是中藥好還是西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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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AI 洗頭,一位去過的網友評價說“水花的沖擊力度堪比在頭頂星球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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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AI 陜西面館,美味的涼皮加上了 AI 兩個字,瞬間飯縮力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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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掛著 AI 招牌的小店,它們的 AI 含量大多就像蘭州拉面里牛肉一樣——非要找的話,確實有一點。
比如最常見的 AI 自習室,走進去是幾間隔斷,每個座位上都固定著一臺專門定制的平板電腦,這是商家口中的智能學習機。
不同品牌的學習機功能各有千秋,有些主打千人千面的題庫推薦,有些死磕英語單詞的記憶曲線,還有些賣點是智能督學系統,幫助家長每天掌握孩子的學習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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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包裝得多么華麗,其核心邏輯其實大同小異:督學老師先讓學生在 AI 系統上做一套診斷測試,系統再根據答題情況生成一份測評報告,識別出學生的知識薄弱點,推送對應的學習資源。線下老師則在一旁扮演著監督和陪伴的角色。
說白了老師盯著你用 Pad 刷題,但用行業黑話來說,這叫“人機共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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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智能 KTV 也有越開越多的趨勢。
怎么個 AI 法呢?大多數情況下,你可以通過手機 App 預定包廂、選擇歌單、調節燈光的氛圍模式,系統還會根據你點的歌推薦相似曲目,并為你的鬼哭狼嚎打個“歌手潛力分”。在一些更加 AI 的 KTV,你還可以花十塊錢錄制你的音色、讓 AI 幫你唱完整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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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功能雖然雞肋但還算正常,更加抽象的是許多 KTV 已經用上了 AI 生成的 MV,“唱著唱著一只狗拿槍出來突襲了”,“碰到宇航員貓給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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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為《張三的歌》生成的 MV 是超人:我要帶你到處去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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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AI 洗頭店,商家宣稱能通過頭皮檢測自動匹配洗發方案,用紅外感應定位,每根頭發都能精準猛攻。
但現實中,它更像是電腦洗車的人類版本,本質上還是水泵壓力和固定軌跡的排列組合,沒辦法指揮機械臂為你抓頭皮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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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 AI 美發,最常見的就是線上試色:你拍一張照片上傳,AI 幫你把頭發換成不同顏色和造型,看看哪個適合你。其實這個自己在家用豆包搗鼓一下也行,但經過包裝之后,就變成了“基于大數據的人臉識別與形象定制系統”。
至于最后染出來的效果是否一致,還得看托尼老師的調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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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習室和洗頭房好歹還算引進了幾臺帶電路板的新設備,而剩下的那大半部分 AI 店鋪,其 AI 含量完全是個未解之謎。
比如一些 AI 棋牌室的智能之處體現在手機掃碼自動開門,機器自動洗牌;AI 售水站是一臺無人桶裝水售賣機,和樓道里的共享洗衣機差不多是同時代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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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就干脆只是掛上 AI 招牌,店里沒有任何跟人工智能有關的東西。它們和 AI 唯一的交集,就是招牌上的那兩個英文字母。精神勝利法。
不過 AI 拼寫出來等于“愛”,老板可以解釋說這是“用愛制作的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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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很少有顧客會因為招牌上掛著 AI 就推門進店。小紅書上有人發帖問“為啥面館也要跟 AI 沾邊”,兩天點贊過千,評論區清一色“我也納悶”,網友說,“感覺這些東西一掛上AI的招牌,反而難吃了。”
既然顧客并不買賬,這些 AI 小店為啥還能越開越多?
02. 假AI,真韭菜
答案很簡單:這門生意的錢,壓根不是從顧客兜里賺的。
這些 AI 小店的來路,大致分兩種。一種是加盟連鎖,品牌方賣一套帶 AI 旗號的加盟體系,賺加盟費、設備差價、年服務費。
另一種是單店老板自己買了一套“AI 賦能”的軟硬件,換塊招牌,以為自己搭上了時代快車。兩條路的目標客戶高度重合——那些擔心被時代落下、又不知道怎么上車的小老板。區別只在于,刀子從什么方向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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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 AI+ 加盟這門生意。AI 自習室是這波浪潮里跑得最成體系的樣本。2023 年全國才 1320 家,到 2025 年猛增到 5 萬家,兩年翻了 37 倍。據行業數據,2024 年其市場規模就已突破 127 億元。
“投入少、回報快,兩三個月回本”,“沒有教培經驗、沒有創業經驗都可以開”。小紅書上,這類招商帖鋪天蓋地,而且高度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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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做過截圖對比,“李想 Ai 自習室”“李校 Ai 自習室”“李董 Ai 智習室”“老李聊 AI 自習室”四個賬號,整整齊齊都姓李,創業過程都是“投資 15 萬,兩個月綜合盈利 20 萬”,連文案格式都一模一樣——這當然是品牌方統一分發的話術模板。
吸引到意向客戶之后,一些品牌方會邀請客戶實地參觀,但參觀的往往是總部精心打造的樣板店,人流、設備、裝修全都是最優狀態,與真實加盟后的門店相差甚遠。隨后再聽一場情緒飽滿的招商會,臺上人反復強調“AI 教育是未來十年最大的風口”,現場還有“成功加盟商”分享經驗。一套組合拳下來,很難不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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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豐滿而現實骨感。山東濟南一位65歲的退休女教師程女士,在抖音上刷到“有人一年賺了 160 萬”的 AI 自習室廣告,聯系了品牌方,打款 9.98 萬采購設備,加上場地裝修和桌椅,一共砸進去 19 萬多,從開業到倒閉,門店幾乎沒招到學生。品牌方承諾的運營支持、專業店長、招生幫扶,一概沒有兌現。
程女士后來說,“即便免費,家長也不愿意送孩子來。”
這不是孤例。小紅書上,有關 AI 自習室虧損的帖子,已經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互助社群,帖子標題從“投自習室虧了幾十萬”到“別再被坑,聊聊 AI 自習室那些真相”,討論的核心都是同一件事:虧麻了。
閑魚上,大量二手 AI 學習機在低價甩賣。進價大幾千的機器,標價只要 69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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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更隱蔽的收割方式是賣產品。很多科技公司將現成的大模型接口塞進特定的硬件里,包裝成所謂的“行業解決方案”,高價賣給實體店老板。
用最近很火的 AI+ 臺球舉例。臺球行業本身有真實的降本需求:傳統球廳要養收銀員、服務員,人力成本壓力真實存在。于是“無人自助臺球”的概念順勢而生,再往上疊加一層 AI——投影出桿路線的“AI 教練”、自動判罰的“AI 裁判”、實時剪輯精彩瞬間的“AI 系統”。
至此,一套完美的招商概念升級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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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看起來神奇的交互體驗,背后的技術邏輯其實并不高深。所謂 AI 教練和 AI 裁判,不過是在球桌頂部架起一臺攝像頭和投影儀,跑一套成熟的計算機視覺算法,實時識別球位并計算路線。至于自動剪輯高光視頻,調用的也是行業內最基礎的動作識別方案。
整套硬件在市場上的同類價格加起來不過兩三千元,軟件是一次性開發攤銷,邊際成本幾乎為零。但品牌方把這一套包裝成“AI 賦能系統”賣給加盟商,開口就是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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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們心甘情愿買單,期待的是靠這套系統撐起溢價,用“先進感”吸引年輕人。然而,這種一廂情愿的商業邏輯,常常在門店落地后的第一個月就會撞上現實的南墻。
對于消費者而言,臺球的本質始終是競技與社交。投影在綠呢上的虛線看似新穎,實則新鮮感很短,老玩家甚至會將其視為干擾球感的“電子作弊”。當新鮮勁兒過去,這套動輒萬元的精密系統便成了店里最貴的擺設。留住回頭客的依然是選址、價格和臺呢質量,跟 AI 并無太大關系。
老板付出了真金白銀,而軟件公司在產品離柜的那一刻,利潤就已經落袋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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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邏輯正瘋狂延伸到各個行業。所謂的“DeepSeek 大模型加持”收銀系統、“智能推薦提升 30% 復購率”的會員軟件,報價從幾千到幾萬不等。它們往往只是給傳統軟件換了個更具科技感的皮膚,卻讓無數小老板心甘情愿地為這個昂貴的外殼掏空積蓄。
在這條商業路徑的末端,賺到錢的從來不是辛苦守店的人。
品牌方拿走了加盟費,軟件公司賣出了系統,招商代理抽走了提成。而加盟商投入的幾十萬,就此消散在產業鏈的各個環節,他們只是這些公司在財報里炫耀“AI 賦能實體經濟”時,提供數據支撐的損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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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家換上嶄新的招牌,還以為自己在 AI 時代里擁有了一席之地。殊不知,韭菜地里又冒出了一茬新綠。
03. 風口上,豬也能飛?
真正的 AI 技術當然在實實在在地改變一些行業。
在連鎖餐廳的后廚,炒菜機器人正干得熱火朝天。后廚工作人員一人可以同時操控三到四臺機器,出餐時間縮短到一到三分鐘,價格卻能壓到傳統餐廳的一半。鍋氣也能被算法復刻了——機器人采用傳統鐵鍋內膽,十五秒內升溫到三百度,精準控火控油。在這種極致的工業化效率面前,大多數食客根本吃不出這盤菜出自硅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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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鮮零售領域,盒馬鮮生在長三角落地了 AI 鮮度管理系統,通過 AI 銷量預測動態定價、智能效期預警,將葉菜的損耗率 12% 降到了 4.8%,每年節省兩萬噸浪費;物美超市通過與多點數智合作部署的 AI 數智系統,基于綜合數據自動計算商品折扣,試點門店的整體損耗率下降超三成。
但這些東西離小老板們太遠了。
普通創業者大多資金有限、資源緊張、技術背景為零,他們能接觸到“AI 賦能產業”,就是社交平臺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加盟廣告:低投入高回報、無需經驗、快來上車。
一定要是 AI+ 嗎?是的。ChatGPT 問世才短短幾年,生成式 AI 已經能寫稿、作圖、寫代碼。新聞里隔三差五就有一條“XX 崗位將被取代”,短視頻平臺上,十個創業博主有九個在喊“普通人要抓住 AI 紅利最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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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大街的 AI 小店,是一群人共同的焦慮:害怕自己被 AI 淘汰,又害怕自己錯過這個時代。
1990 年代末,美國互聯網泡沫正盛,只要公司名字后面加上“.com”,股價就會迎來毫無理由的暴漲。當時有一家叫 Internet America 的小公司,做的只是最普通的撥號上網業務,沒有任何核心技術更新,僅僅因為名字里帶了“互聯網”三個字,股價在 1999 年 12 月的某一天直接翻倍。根據美國普渡大學的一項研究,僅 1998 年到 1999 年間,就有 63 家公司專門通過改名字向互聯網概念靠攏。
2016 年前后,“互聯網+”概念大行其道,大批快招公司涌現,把普通的煎餅、奶茶包裝成帶有“互聯網思維”的品牌,收割完加盟費后便換殼跑路。區塊鏈熱度最高的那兩年,“區塊鏈咖啡館”、“鏈改餐廳”也曾曇花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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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每一輪技術浪潮里,都有人用最時髦的詞匯,包裝著最古老的生意。
當那些正為了維持小店生計而焦頭爛額的普通人,被“一年賺幾十萬”的 AI 廣告擊中時,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千載難逢的上車機會。
這種心理,和 1999 年辭掉工作全職炒科技股的美國中產,和 1637 年典當家產去買一粒郁金香球莖的荷蘭商人,并沒有太大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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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被貼上 AI 標簽的,可能是 AI 洗腳城,也可能是 AI 鹵肉飯。名字和套路都會流轉,唯一不變的,是那種“不能錯過時代”的恐懼。
只要這種恐懼還在,就總有人愿意花錢買一塊寫著 AI 的招牌,站在風口旁邊,假裝自己也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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