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意識到即使終止這場優績主義的競賽，我們的生命依然有選擇的余地，那么在這樣的時刻，自由就產生了。」

最近，“所有人都說你見識到外面社會的厲害了吧？她說不，我見識到自己的厲害了”的音頻占據了抖音的熱榜和用戶的首頁。

（網友們在音頻下總結自己的經歷）

這段音頻最初被一些出身底層的女性用于記錄自己坎坷的成長之路，沒有托舉和幫助，她們孑然一身面對艱辛的生活和沉重的命運，在流水線、出租屋和考場之間輾轉，終于攢下一點積蓄，拿到一張文憑，或者僅僅是在城市里站穩了腳跟。她們對著鏡頭，用一種擲地有聲的強烈語氣回應道“不，我見識到自己的厲害了”。

（網友們在話題下曬出自己的學校和成績）

然而隨著這個話題的熱度節節攀升，名校的錄取通知書、大廠的OFFER、房產、頭等艙、環球旅行等可量化的成績與財富獲得了壓倒性的聲量。

但這一次，評論區里沒有涌動著仰慕的潮水，更多的是對優績主義吞噬一切的深深疲憊和掙扎后無法突破的習得性無助。

（網友們表達自己的不適和反感）

那么，這些切切實實的生命體驗和真摯飽滿的私人感受為何會落入優績主義的圍獵？優績主義的力量又是如何蠶食我們辨認自我價值的能力，讓反抗本身也成為順從的變體？看清這一規訓后，我們才可能找到掙脫游戲之后的去處。

長期以來的成長敘事，常常帶著被馴化的底色。我們自小從長輩處聽取收起棱角和學會妥協的處世規則，外界也不斷放大社會的殘酷與競爭的激烈，反復向我們灌輸世界很厲害所以要學會低頭的道理。在這種語境里，成熟和成長就意味著低下頭顱與脊梁，磨平個性與心氣。

（文字和音頻的原作者）

但這段音頻的創作者和最初的使用者們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原博主鏗鏘有力的一聲“不”使被動接受扭轉為主動宣判。

世界的確厲害，它有無數競爭、復雜的規則、可望而不可即的天花板，似乎不管怎么做總有一道又一道坎橫在面前，然而有一部分人拒絕滿懷怨懟的咬牙內耗，而是選擇在讓人恐懼的逆境里賦予更多的主動性，并意識到自己的堅韌值得被看見。

（汶川地震的幸存者展示自己截肢后破繭重生的努力）

因此在最初的語境里，它所指向的厲害是看似渺小的個體在社會的圍追堵截里發現了自己抵抗的勇氣，這種勇氣如此高昂而幸福，飽含著從廢墟中掙脫后奔赴更精彩的未來時生命燃起的蓬勃熱情，糅合了令人振奮的希望。

如果說見識到世界的厲害，指的是看透那些不公平的結構；那么見識到自己的厲害，則意味著拒絕困在其中，走出一條屬于自我的路。

但是隨著越來越多人開始加入這個話題，展示的內容逐漸被獎狀、錄取通知書、名校名企offer占領，視頻里充斥著在既定規則中獲得勝利的展示。

（網友們感慨所有熱門詞條都會被優績主義侵占）

優績主義沾染了這一本來不被條件限定也不被結果定義的過程，把它重新放置在世俗標準的審視之下,“厲害”一詞的含義也從“我在社會的圍追堵截里發現了自己的抵抗力量”，被扭曲為名次與獎杯堆積而成的世俗成績。

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優績主義敘事對“厲害”一詞的壟斷。社會環境中，優績主義把人凝縮成工具和符號，不停地加以比較、規訓，讓人喪失了人之為人的價值并失去了主體性。當“厲害”和世俗成就畫等號時，自然形成了一種只有爬到頂端才有資格說自己厲害的心照不宣。

而正如評論區所言，互聯網上幾乎每一個帶有反抗或自嘲意味的梗最終都會滑向同一個終點，演變為優績主義者的狂歡場。

（年初的#夜深忽夢少年事#詞條下，曬過往成績的帖子逐漸占據主導）

那么，為什么在社交媒體上，真正的弱勢群體總是陷入處于被剝奪表達權的境地？一句話或一種行為原本想要傳遞的意思，又為何在復制粘貼的過程中被優績主義一次次扭曲和異化？

當一個人不知道如何呈現自己的價值時，曬出成績、資產、外貌等世俗意義上的硬通貨是最不需要額外創造力的方式，這種省時省力的模式讓優績主義具備了不可思議的繁殖能力，入侵了一個又一個網絡熱梗。

而更深層次上，人們長期幽閉于優績主義中，以至于分不清證明自己和成為自己之間的界限，陷入一種走投無路的表達困境。

（北大畢業的劉戀談及優績主義對自己的困擾）

現代社會假設人生來沒有給定的意義，個體需要去尋找屬于自己的價值。由于在長達十幾年的學生時代中，我們投注幾乎所有精力在成績、學歷上，以換取外界的認可，而那些幽微具象、難以被量化的生命體驗以及溫柔、堅韌、創造力與共情力等心靈質地，在社會語境中處于一個長期缺位和失語的狀態，于是在習慣了這套游戲規則后，優績主義早已內化為我們理解世界和評判自我的基本方式。

（網友們分享著自己心靈感發的時刻）

這種思路帶來了認知的窄化，剝奪了人們感知非功利性成就的能力。不拿出成績，好像就喪失了介紹自己的語言；拿出了分數，又立刻被卷入更洶涌的比較。

于是經過幾輪復制和模仿后，評判的標準迅速取代了反叛的內容，反抗手段本身服膺于所要反抗的秩序，原來想要抗議的結構反過來得到了鞏固，讓參與者和觀看者都陷入焦慮的應激狀態。

（最近席卷社交媒體的情侶合拍）

然而隨著越來越多人離開學校，經歷了從書本經驗向現實經驗的轉換，和現實短兵相接后，他們意識到優績主義是學生時代自我激勵的工具，也是踏入社會后自我消耗的枷鎖，于是開始用不加修飾的本我去和人生坦然相對。

（網友們二創出窩囊版#你見識到外面社會的厲害了吧）

于是，在“所有人都說你見識到外面社會的厲害了吧”的詞條下，網友們對其進行改編，承認自己見識到外面社會的厲害了，坦然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破綻。

（網友們對這一音頻的自嘲式二創）

承認自己不厲害，反而卸下了必須厲害的重擔。彷徨無力、悲觀慘淡等人性弱點不是必須被克服、被戰勝的，與共享榮耀相比，共享脆弱反而更加惺惺相惜，我們發現脆弱這種普遍的感受并非優績主義陽光下羞恥殘缺的陰影，而是一種無需遮掩的質地，承認它本身就是對自己完整性的認可。

（網友們用幽默的方式反擊熱梗下優績主義的入侵）

在#夜深忽夢少年事#詞條下，網友們用更加幽默戲謔的方式進行反擊，“在學校/工位上吃著外賣”后面跟著的內容從曾經取得的成績變成忘點奶茶/忘拿外賣等小事。

他們拒絕回憶和升華，也不用任何過往的成就來為當下賦魅，考研第一名和拼好飯一樣，都是生活里平平無奇的一個注腳。

當停止在既定的跑道上追逐，收回投注在他人眼光里的注意力，就會開始在與缺憾坦然共處中獲得力量，并將生活賦魅以抵抗單一的成就敘事。

（《好東西》中，小葉勸告鐵梅跳出既有游戲規則）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戳破優績主義的泡沫，面對“需要一場世俗意義上的盛大的成功來恢復心氣”的粉飾，網友們指出優績主義所指向的世俗成功，并不能恢復心氣。

（網友們對包裹著糖紙的優績主義提出質疑）

作為一種更柔軟也更本質的東西，心氣關乎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存在，而非如何被他人評價。

雖然在曬出獎項、學歷、工作的那一刻獲得短暫滿足，但那種滿足依賴于他人的注視，一旦這些目光撤離，焦慮也會隨之回潮。

而“見識到自己的厲害”的感受往往產生于一個又一個和生活棋逢對手后斗志盎然的時刻，這些沒有被記錄下的瞬間詮釋著厲害的本義。

（《好東西》中王茉莉表達對自己的肯定）

優績主義制造了大量看似重要實則空虛的競賽，然而正像錢穆說的那樣“人生本體即是一樂，與人生中別尋快樂，即非真藝術”，如果我們學會識別哪些游戲不值得參與，從結果中解放出來，爭取不被條件限定、不被結果定義的快樂，那就能在優績主義加在人身上的束縛中獲取一定程度的自由。

（博主@尖峰蘇打在播客中提出的建議）

當我們意識到即使終止這場優績主義的競賽，我們的生命依然有選擇的余地，那么在這樣的時刻，自由就產生了。

此時，意識的自覺開始引領生活的自覺，我們切斷了優績主義循環，去發現新的可能性，學會欣賞那些不那么閃光的活著本身，體悟到人生本就是一種悲辛交加的寫實。而世界也并沒有一條既定的岸，只有越來越會游泳的自己。

（圖片來源于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