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逛襄陽水鏡莊的時候，看門的本地大爺隨口提了一句，龐統老家還有處紀念遺跡，破破爛爛的沒幾個游客去。那時候我行程趕，沒繞路過去，這個遺憾就一直留到了現在。后來翻蜀漢的史料翻到龐統兒子的生平，越看越覺得心里堵得慌，鳳雛那么大的名氣，他兒子的結局居然少有人提。

龐統公元214年攻雒城的時候，被流矢射中去世，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大家熟的“死于落鳳坡”其實是《三國演義》的演繹，正史里根本沒這個地名，《三國志》里就一句話帶過了整件事。

龐統死的時候，兒子龐宏年紀多大，史料沒明確記載。學界現在一般推測，那時候龐宏還不到十歲，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那時候蜀漢剛草創，權力結構一直在快速調整，龐宏作為死去開國功臣的兒子，只有名義上的繼承資格，實際上沒多少政治資本。

他正式進入仕途，已經是諸葛亮執政的中后期了，大概是公元229到230年之后的事。《華陽國志》里記了一筆，諸葛亮評價龐宏，說他“有父風”。結果沒幾年，公元234年諸葛亮就病逝在五丈原了。

龐宏也就此失去了父親那一輩最后一個認識龐統、肯給他鋪路的核心人物。之后蔣琬、費祎掌權的時候，龐宏在朝中是什么位置，史料沒明說，基本上就是個不上不下的中層，沒立過大功也沒出過差錯。

整個命運的轉折，發生在公元253年。這一年費祎在漢壽被刺殺，陳祗以侍中身份守尚書令，開始接手蜀漢的實際權力。陳祗本身確實有點能力，但是用人風格特別排他，還是后來宦官黃皓能專權的政治跳板。

偏巧龐宏就撞在了陳祗的槍口上。《三國志》給龐統做傳的時候，順便附了龐宏的生平，短短二十三個字就把龐宏一輩子交代完了。就是“統子宏，字巨師，剛簡有臧否，輕傲尚書令陳祗，為祗所抑，卒于涪陵太守”。

這句話拆解開來也很簡單，龐宏性格剛直，愛評點人物好壞，對掌權的陳祗特別輕慢不尊重，所以就被陳祗打壓，最后死在了涪陵太守的任上。涪陵就是現在重慶的涪陵區，漢魏時期的涪陵郡行政中心就在這一片。

那時候從成都到涪陵，騎馬得走小半個月，順長江走水路能快一點。說這兒是不毛之地也不至于，但對一個想在朝堂有所作為的人來說，調到這兒當太守，說白了就是明升暗降給邊緣化了。

前年我有個四川德陽的同學回老家，給我發過幾張廣漢房湖公園的照片，公園里就有龐統祠和落鳳坡的紀念物。她說那地方游客特別少，基本上都是本地人晨練遛彎的去處。公園里那塊碑寫著龐統墓，其實真的龐統墓在德陽羅江的白馬關，這只是后世修的紀念建筑。

她還跟我開玩笑，說學歷史的就是矯情，看個普通公園都能瞎想半天。我那時候沒回她，但我心里其實感慨挺多。龐統死在德陽這片，他兒子龐宏死在更靠東南的涪陵，父子倆都葬在四川盆地的東半部，命運卻天差地別。

父親是頂著開國謀臣的光環，死在了攻城前線，兒子被排擠邊緣化，最后病死在偏遠的地方任上。兩個人的死，中間隔了還不到四十年。

現在不少研究蜀漢政治史的文章都說，龐宏的悲劇本質上是性格問題，“剛簡有臧否”這種性格放在哪個朝代都不討喜，你看不起當權者，人家憑什么提拔你，把這事歸給性格，說什么政治排擠都是過度解讀。

這話我也就同意一半。性格確實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性格不能完全解釋一個人的命運。你看諸葛瞻性格也不是軟柿子，也不是那種會討好當權者的性子，可人家有諸葛亮二十多年托孤老臣的余蔭，還是皇室駙馬，雙保險加持，在朝中就能站得住腳。

龐宏哪有這些保險啊。他父親死得太早了，死的時候蜀漢連益州都還沒完全打下來，根本沒機會給兒子留下什么政治人脈網。混圈子走仕途這件事，很多時候真不是你自己夠努力就能立得住的。

龐宏既不肯低頭服陳祗，又沒了父輩活人能給他撐腰，也沒有諸葛瞻那種皇室姻親的buff加持，可不就是最合適被開刀的對象嗎。我讀這些蜀漢后期的冷門史料，心里總是有一種說不清的鈍痛。

蜀漢從公元207年隆中對定下戰略，到公元263年滅亡，前后攏共才五十六年。開國的第一代功臣一個個走了，第二代接不上班，第三代就在末世的派系傾軋里慢慢被消耗掉。

諸葛瞻最后戰死在綿竹，龐宏病死在涪陵，關興張苞這些更年輕的功臣之子早就早早凋零，趙廣也戰死在了沓中。整個開國功臣集團的第二代，基本上沒幾個善終的。

要么死在對抗外敵的戰場上，要么就是被邊緣化之后病死在地方任上。蜀漢后期的人才斷層問題，真的比大多數人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我那個四川同學之前跟我說，她小時候聽爺爺講三國故事，總說諸葛亮一死蜀漢就垮了，全是諸葛亮的責任。后來自己讀了書才知道，諸葛亮死后蜀漢還硬撐了二十九年。

可那二十九年里，整個第二代精英層就在內部消耗和外部壓力里，一點點被磨平了棱角和生機。等到公元263年鄧艾偷渡陰平打到家門口，蜀漢朝堂上能站出來主戰的人都沒幾個了。

龐宏要是還活著，憑他的性子，肯定是第一個站出來要打的。可惜公元253年他就已經病死在了涪陵，時間從始至終都沒站在他這邊。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三國志·龐統傳》，中華書局 《華陽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