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紹基 行書陶淵明《歸園田居》四屏 水墨紙本、立軸 尺寸：174×46.5 cm，約7.3平尺 (每幅) 中國嘉德2021年春季拍賣會 成交價： RMB 1,840,000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覊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

前。暖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白日掩荊

扉，虛室絕塵想。時復(fù)墟曲中，披草共來往。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

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淵明此詩，非其人蓋未許浪讀也。矩亭仁兄年大人屬書得三首，猿叟弟何紹基。

釋文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

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

時復(fù)墟曲中，披草共來往。

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淵明此詩，唯其人未許浪讀也。

矩亭仁兄年大人屬書三首，猨叟何紹基。

何紹基（1799—1873），字子貞，號東洲，晚號猨叟，湖南道州人。清代晚期最杰出的書法家之一，被譽(yù)為“有清二百余年第一人”。他精通經(jīng)史、金石、小學(xué)，書法熔鑄漢魏碑版與晉唐帖學(xué)于一爐，開創(chuàng)了碑派行書的嶄新面貌。

此作《歸園田居》四屏，是何紹基為“矩亭仁兄年大人”所書。紙本行書，縱約130厘米，橫約30厘米每屏。書寫內(nèi)容為陶淵明《歸園田居》五首中的前三首。落款“猨叟何紹基”，鈐印“何紹基印”“子貞”。

何紹基獨創(chuàng)“回腕法”——執(zhí)筆時手腕回勾，如猿猴攀援，故名“猨叟”。這種執(zhí)筆法使筆鋒始終處于“逆勢”——欲左先右，欲下先上，筆筆中鋒，力透紙背。你看這幅作品中的每一筆，都不是輕滑而過的，而是像刀刻一樣，扎扎實實地“咬”進(jìn)紙里。橫畫如勒，豎畫如弩，轉(zhuǎn)折處斬釘截鐵，收筆處含蓄有力。這種筆法，把北碑的雄強(qiáng)剛健，化入了行書的流暢自然中。

何紹基的結(jié)字，不以工整取勝，而以“拙”見“趣”。

四屏共十二行，每行字?jǐn)?shù)不等，長短參差。何紹基沒有刻意安排每行的字?jǐn)?shù)，而是隨興所至，該長則長，該短則短。

他的書法，不是單純的技巧展示，而是學(xué)問與性情的自然流露。你看他寫陶淵明的詩，筆下的那份從容、那份拙樸、那份超然，與陶詩的精神氣質(zhì)高度契合。他不是在“寫”字，他是在“讀”詩——讀懂了，寫出來，就是那個味道。所以這幅作品，既有金石碑版的剛健，又有文人書卷的雅致，更有山林隱逸的超脫。

何紹基選擇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來書寫，不是偶然的。陶淵明辭官歸隱，追求的是“復(fù)得返自然”的自由；何紹基晚年辭官歸里，以書法自娛，追求的也是同樣的境界。他寫“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筆下的那份舒展、那份釋然，與陶淵明的心境完全相通。他不是在抄詩，他是在借陶淵明的詩，寫自己的心。

《歸園田居》札記

第一首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開篇兩句，是陶淵明一生的總綱。“少無適俗韻”——從小就沒有迎合世俗的性情。“韻”是風(fēng)度、氣質(zhì)。他說自己天生就不是那種能在世俗中如魚得水的人。“性本愛丘山”——本性就是喜愛山水自然。這個“本”字很關(guān)鍵——它不是后天培養(yǎng)的，是與生俱來的。這兩句，像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坦然地說：我就是這樣的人，改不了。

“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

“塵網(wǎng)”——世俗的官場像一張網(wǎng)，他掉進(jìn)去了。“誤落”兩個字，有自責(zé)，也有無奈。他不是主動跳進(jìn)去的，是被生活所迫、被時代裹挾，誤打誤撞地落入了這張網(wǎng)。“一去三十年”——有人說應(yīng)該是“十三年”，因為陶淵明做官的時間大約十三年。但“三十年”是夸張的說法，用來強(qiáng)調(diào)時間之長、痛苦之深。三十年，人生最好的時光，都耗在了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上。這句話里，有深深的悔恨。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兩個比喻，把前面的意思形象化了。“羈鳥”——關(guān)在籠子里的鳥，它想念的是原來自由飛翔的樹林。“池魚”——養(yǎng)在池塘里的魚，它想念的是原來廣闊深遠(yuǎn)的江湖。陶淵明把自己比作羈鳥、池魚，把官場比作籠子、池塘。他不是不知道官場的好處——有俸祿、有地位、有保障。但他更知道：那些好處，是用自由換來的。他不愿意。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開荒”——不是去種地，是去開辟一種新生活。“南野”——南邊的田野，是他選擇歸隱的地方。“守拙”——守住自己的笨拙。這個“拙”字，是陶淵明核心的人生態(tài)度。世俗認(rèn)為的“巧”——圓滑、世故、鉆營，他學(xué)不會，也不愿意學(xué)。他寧愿“拙”——笨拙地、誠實地、按照自己的本性活著。“歸園田”——回到田園，回到自己本來的位置。

“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

開始描寫他的家。“方宅”——住宅占地。“十余畝”——大約十畝左右，不算大，但夠用。“草屋八九間”——茅草蓋的房子，八九間。不是豪宅，是簡樸的農(nóng)舍。陶淵明寫這些，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告訴你：我要求的并不多，這些就夠了。

“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繼續(xù)寫景。“榆柳”——榆樹和柳樹，長在屋后，樹蔭遮住了后檐。“桃李”——桃樹和李樹，排列在堂前。屋后有榆柳遮陰，屋前有桃李開花。這是典型的田園景致，樸素而美好。

“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

視線從近處推向遠(yuǎn)處。“曖曖”——昏暗模糊的樣子。遠(yuǎn)處的村莊，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依依”——輕柔的樣子。村落的炊煙，裊裊升起，輕柔地飄散。這兩句，畫面感極強(qiáng)。你仿佛能看到那個黃昏，看到那個站在院子里、望著遠(yuǎn)處炊煙出神的人。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聲音進(jìn)來了。深巷里有狗叫聲，桑樹上有雞鳴聲。這是田園最日常的聲音，也是最讓人安心的聲音。陶淵明用這些聲音，告訴你：這里不是寂靜的墳?zāi)梗腔钌摹⒂袩熁饸獾娜碎g。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

從外景寫到內(nèi)室。“戶庭”——門庭。“無塵雜”——沒有世俗的紛擾。“虛室”——空空的房間。“有余閑”——有充足的閑暇。這兩句，是陶淵明最滿意的地方。沒有人來打擾，沒有事來煩心，房間雖然空，但心里是滿的。

“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

最后兩句，是全詩的點睛之筆。“樊籠”——關(guān)鳥獸的籠子，比喻官場。“自然”——既是自然山水，也是自己的本性。他說：我在籠子里關(guān)了太久，現(xiàn)在終于回到了自然。這個“復(fù)得”，有失而復(fù)得的喜悅，也有劫后余生的慶幸。

第二首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

“野外”——鄉(xiāng)野之間。“罕人事”——很少與人交往。“窮巷”——偏僻的巷子。“寡輪鞅”——很少有車馬來往。“輪”是車輪，“鞅”是馬頸上的皮帶，代指車馬。這兩句，寫的是隱居后的生活狀態(tài)：遠(yuǎn)離人群，遠(yuǎn)離官場，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

“荊扉”——柴門。白天也關(guān)著門。“虛室”——空空的房間。“絕塵想”——斷絕世俗的雜念。關(guān)上門，不只是關(guān)住了外面的世界，也關(guān)住了內(nèi)心的紛擾。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時復(fù)墟曲中，披草共來往”

“墟曲”——村落偏僻的角落。“披草”——撥開草叢。有時候，他會走到村子的偏僻處，撥開草叢，和那些同樣住在偏僻角落的人來往。這些人，不是官場上的同僚，是普通的農(nóng)人。

“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見面了，不說官場的事，不說名利的事，只說桑麻長得怎么樣。這是農(nóng)人之間自然的話題。陶淵明喜歡這種簡單——不需要客套，不需要應(yīng)酬，只需要關(guān)心莊稼的長勢。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

桑麻一天天長高，他開墾的土地也一天天擴(kuò)大。這是勞動的成果，也是生活的希望。陶淵明在這里，找到了另一種成就感——不是升官發(fā)財，是看著自己種的莊稼一天天長大。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霜霰”——霜和雪珠。他擔(dān)心的是：霜雪來了，莊稼會被凍死，像野草一樣凋零。這是農(nóng)人樸素的擔(dān)憂。陶淵明寫這一句，說明他已經(jīng)真正融入了農(nóng)人的生活——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他成了一個真正的農(nóng)人，和莊稼同呼吸、共命運(yùn)。

第三首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他在南山下種豆子，結(jié)果草長得比豆苗還茂盛。這是在自嘲——他不是一個好農(nóng)民。但正是這種自嘲，讓人感到親切。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隱士，他是一個會種地、也會種不好的普通人。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晨興”——早上起來。“理荒穢”——清理雜草。“帶月”——披著月光。“荷鋤”——扛著鋤頭。早上起來去干活，晚上披著月光回來。這兩句，寫的是勞動的辛苦，也寫的是勞動的快樂。辛苦是真的——早起晚歸，腰酸背痛。快樂也是真的——看著自己親手清理過的田地，心里有一種踏實的滿足感。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回來的路上，小路狹窄，草木茂盛，傍晚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衣服。這是細(xì)節(jié)描寫，很真實。你仿佛能看到他走在田埂上，褲腳濕了，衣服濕了，但他不在乎。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衣服濕了沒什么可惜的，只要不違背自己的心愿就好。這是全詩的點睛之筆。陶淵明說：我寧愿衣服被露水打濕，也不愿意再去官場受那份委屈。這個“愿”，就是“歸園田”的愿，就是“守拙”的愿，就是“復(fù)得返自然”的愿。只要這個愿不違背，其他的都不重要。

《歸園田居》五首，是陶淵明歸隱后的代表作。這三首，寫的是他回到田園后的生活——有勞動的辛苦，有生活的清貧，但更多的是精神的自由和內(nèi)心的安寧。

陶淵明用樸素的語言，寫日常的生活。他種豆子，草比豆苗多；他早起晚歸，露水打濕了衣服；他和農(nóng)人聊天，只談桑麻長得好不好。但這些日常的、瑣碎的、不起眼的生活細(xì)節(jié)，恰恰構(gòu)成了我們向往的生活——自由、真實、不違背自己的心愿。

何紹基選擇書寫這三首詩，是因為他讀懂了陶淵明。他用他那充滿金石氣的行書，把陶淵明的這份心境，一筆一畫地寫了出來。你看他的字，拙樸、自然、不事雕琢——這不就是陶淵明本人嗎？

何紹基的書法，與陶淵明的詩，在這一刻，合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