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光澤縣烏君山下,種植大戶傅德斌鉆進自家大棚,耳邊滿是蜜蜂嗡鳴。
“有了它們授粉,再也不用激素催果了。”他摘下一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去年,他做了件旁人眼里的“傻事”——放棄已達標的綠色食品認證模式,轉向更嚴格的有機認證標準,棄用除草劑、用秸稈和菇渣養地……“有機不是一本證,而是一種生活方式,要讓大家吃到更放心的食材。”傅德斌說。
今年3月18日,南平召開發展有機農業暨春耕農業生產工作現場推進會,明確要“建好基地、選好品類、種好產品、做好保障”。2月,《南平市發展有機農產品十條措施》落地。在全省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的大局中,南平更進一步,向標準更嚴、門檻更高的有機農業發起沖刺。
敢沖敢闖的底氣,源于厚積薄發的生態家底。2024年,南平入選首批國家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試點。2025年底,南平交出生態成績單——全面實現“四個全域”目標(全域創建生態文明建設示范區、全域主要流域水質Ⅱ類以上、全域空氣質量保持全國前列、全域創建全國綠色食品原料標準化生產基地),為全國少有、全省唯一。
當前,南平正探索“兩山”轉化新路徑,全域發展有機農業,讓好山好水變成百姓口袋里的真金白銀。
底氣:全國少有的生態家底
谷賤傷農,是千年難解之痛。
放眼全國,規模化種植已成大勢,連片基地依托機械作業,低價農產品迅速推向市場。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均耕地面積不足全國平均水平的1/4,農戶守著零碎的山壟田,在規模競爭中先天處于劣勢。
傅德斌對此感觸頗深。早年他跟風種大路菜,施化肥、打農藥。產量雖然不低,可每當外省萬畝連片的菜銷售過來,價格一跌再跌,只能眼睜睜看著菜爛在地里。
傅德斌不甘心,開始摸索如何把菜種出特色:套種茼蒿驅蟲,鋪上稻殼炭抑草、養地,放棄氯吡脲坐果……隨著蔬菜風味變佳,回頭客也多了起來,他種的菜從閩贛邊陲的小縣城賣到福州、廈門、泉州等地。同樣種黃瓜,外省大產區賣幾毛錢一斤,他的能賣幾元錢一斤。
傅德斌的轉型,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也呼應著福建農業突圍的方向——不在“大”,而在“特”和“優”。
2026年福建省委一號文件提出,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立足全省“四大農業”戰略布局,南平加快打造綠色產業發展的高地,從“綠色農業”起步,向“有機農業”進發。目前,全市建成12個全國綠色食品原料標準化生產基地,實現縣域全覆蓋;累計認證綠色(有機)食品466個,36個產品獲評“全國名特優新農產品”,均位居全省前列。
好山好水是旁人羨慕不來、也搬不走的生產資本。
邵武綠農食用菌公司董事長鄭朋武早在2009年就開始布局有機銀耳。“那時全國做綠色有機的人還很少。”他說,“我當時一心想把銀耳種出小時候的味道。”
為何選在南平?鄭朋武笑了笑:“我們用的是從武夷山流到大乾水庫的山泉水。別處做有機,要到處找潔凈水源。我們這里天然就是,拿去測,次次都達標。”閩北空氣粉塵顆粒少,每年能比別人少換好幾趟凈化濾網,省下不少耗材和人工費,原料用武夷山脈間伐的雜木屑。“生態優勢不是喊出來的,是算出來的。我們種的有機銀耳,吃起來能不軟糯清甜嗎?”
好吃,是閩北農產品最樸素動人的標簽;好生態,是閩北農戶面對規模競爭最硬實的底氣。以延平虎山蘿卜為例,高海拔生態種植,白白胖胖,咬起來嘎嘣脆,批發價比普通蘿卜貴了兩倍多,照樣供不應求。
破題:如何發動農戶一起干
“花這么高的成本,圖啥?”這是多數農戶聽到有機種植的第一反應。
以葉菜種植為例,常規種植除草成本僅百余元,禁用除草劑后,人工拔草每畝多花1000多元,有機肥每畝投入高達800至上千元。成本翻倍,產量卻往下掉。加之每年數萬元認證費,新基地從轉換期到拿證要兩三年,市場對有機產品的認可度還有待提升,銷路風險重重。
似乎進入“死循環”:農戶看不到收益不敢投,商超看不到穩定規模不敢簽。無規模便無訂單,無訂單便無規模,有機農業發展就此卡住。如何破題?
南平的答案是:政府先墊,龍頭再闖,帶著農戶一起干。
政府不僅墊上真金白銀的獎補,更在市場、服務和品牌公信力上兜底。以政和縣為例,當地政府主動靠前,與中高端商超初步達成有機果蔬供應合作意向。針對有機認證轉換期長、農戶耗不起的問題,政和縣已盤活3年以上未使用化學投入品、可縮短有機轉換周期的閑置耕地3500畝,打造3個有機農業試點基地;今年計劃再摸排750畝此類地塊推廣有機種植,力爭“當年轉換、次年認證”。
為破解“真假有機”的信任危機,南平依托“武夷山水”區域公用品牌為“真有機”背書,堅持將綠色、有機、無抗認證作為品牌準入門檻。2025年,品牌價值達503.82億元,位列福建區域品牌榜第二,為閩北有機農產品打開了溢價空間。
當地龍頭企業帶頭探路,以科技賦能實現降本增效。
近日,在延平區王臺鎮鴻瑞生態農業產業園,成群的奶牛吃飽后,正愜意地躺在墊料上。
據南平市享通生態農業開發有限公司辦公室主任陳文錦介紹,在科技特派員團隊的幫助下,園區讓奶牛養殖與蔬菜種植“聯姻”,構建“牛—沼—菜”循環模式:牛糞經固液分離、沼氣發酵等工藝,固體變成有機肥和牛床墊料,液體化作沼液肥水,通過水肥一體化系統精準澆灌菜地,實現節水30%、節肥20%,年節約沼氣燃料成本約10萬元。
“科特派牽線,讓有機種植與延平畜牧業優勢深度融合,實現1+1>2。”陳文錦指著山下的一塊地說,“等5月6日土壤轉換期一到,這里就能正式申請有機認證了!”
在茶鄉松溪,茶平鄉茶農何理興背著手,巡起茶山,“搞有機種植就怕連片沒管住,我家不打藥,假如隔壁偷偷打,風一吹、水一沖,全都白干。好在大家都很自覺”。
何理興邊走邊留意,“主要看看配藥水的地方有沒有高毒農藥,垃圾有沒有亂扔”。
鄉里推行“逢8”巡山,每月8日、18日、28日,村干部、茶農、茶企、農資店代表一起走、一起看,并實行“小組連帶責任制”,組里有人違規,全組取消補貼和收購資格。
投放天敵昆蟲,套種靈芝、紫云英、油菜……茶農們比學趕超,各顯神通,政府還請茶學專家教大家生物防治、生態種植等技術。“大客商這幾年來鄉里收茶,檢測結果都不錯,今年還說要直接給農戶獎勵。我們的有機茶比普通茶貴10倍多,效益擺在那,大家都愿意干!”何理興笑著說。
當前,松溪縣正推進全域綠色有機茶種植,推廣“龍頭企業(合作社)+農資店+農戶”等產業化經營模式,帶動農戶融入綠色有機茶產業鏈。目前已有6家大型茶企主動對接茶農和農資商鋪,全縣8.2萬畝茶園中,生態茶園覆蓋率達88.87%。
收獲:出口、富農、反哺生態
在不少資本化、規模化的農業產區,農民每年僅能收取每畝幾百元的租金,難以分享更多產業紅利。而南平有機農業產業鏈長、勞動密集、附加值高,農民得以深度參與更多環節,共享發展成果。
在福建夷山物產食品實業有限公司的展廳,擺著6根用粗繩捆在一起的毛竹,上書“捆綁相扶、共同致富”8個字,象征企業、合作社與農戶的緊密聯結。
夷山物產董事長沈仁標早年在日本留學時發現,“同樣品質的筍,日本價格是國內的四五倍”。回國后,他注冊成立公司,立志打造“筍中大紅袍”。
“挖有機筍,要換消過毒的專用鋤頭,穿消過毒的靴子。”起初推行有機認證,農戶大多不解,沈仁標耐心解釋,“有機認證是一張國際通行證,路走寬了,大家的日子才能更紅火!”
夷山物產帶殼筍收購價遠高于均價,農戶一算賬,按有機標準做——劃算!于是,工具專用、消毒等一系列“折騰”,慢慢變成了習慣。而今,公司已聯結5萬戶筍農、30家合作社、80萬畝基地。
“百花齊放才是春。”沈仁標主動邀請同行來工廠參觀,“我愿意分享經驗,大家一起把產業做強,筍農才能真正受益!”
從閩北竹山到國外超市貨架,一根竹筍身價飛漲。目前,夷山物產擁有中國和日本JAS雙重有機認證,產品遠銷日本、歐美、中東、非洲等海外市場,今年一季度訂單金額達3000萬元,同比增長20%。
在松溪,茶農何理興同樣嘗到品牌帶農的甜頭。“我合作的企業從國標升級到歐標,銷路越走越寬。去年底,我還接待了一撥波蘭客商。”他說,“在日本、俄羅斯、緬甸等國,都能買到我們的松溪茶!”2025年,這個常住人口僅10余萬人的小縣城,成為全省最大的蒸青綠茶出口基地,在歐美綠色壁壘不斷升級的當下成功突圍。
好產品,亦能反哺好生態。
時值春耕,在浦城縣臨江鎮萬鑫農機服務專業合作社再生稻有機種植千畝示范基地,種植大戶馬芳華蹲在田埂上,指了指一旁的水渠,“你看這水,清得能養魚。以前用化肥,水渾得跟菠菜湯一樣”。他又抓起一把土,“以前這塊地很硬,經專家測算,現在土壤pH值也上來了”。
當被問起當初為什么想跟著廖紅教授做有機種植實驗,馬芳華說:“一直用化肥,土壤會板結,產量越來越低。從長遠看,搞有機種植不是為了眼前這三五年,是為了子孫還能有地種、有飯吃。”
2024年,馬芳華的有機種植基地達千畝,到去年底,光他一人就帶動了近萬畝有機種植。“用有機肥種的米,每斤能多賣兩元錢,口感更香,客戶吃了都說好!”
“死循環”解開了,迎來“活循環”:好生態種出好產品,好產品賣出好價格,好價格反哺好生態——南平這條綠色有機之路,正越走越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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