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一位“80后”媽媽發視頻朗讀了這篇作文,十幾歲的孩子用“上世紀”來形容父母,莊重得像在默寫課文。網友熱評“文物出土”。當我們以為這個事兒可能也就到此為止時,結果一大波視頻襲來,持續至今:有的選擇直白的玩法,拍攝者與受訪者一問一答,“生于1999年是上世紀的人”;有的用日常物品為世代畫像,當有人順口說出“我用耳機聽歌”時,畫面瞬間變成黑白,屏幕上出現“上世紀”;有的直接調侃,生于上世紀,你見過慈禧吧?“生于上世紀”就像是一臺流量生產機,其傳播和影響范圍不算特別廣,但也算得上是一種圖像奇觀了。
這當然是一種搞笑的手法。不過,這個現象多少也透露出,人們對時間和“世紀”感知的變化。沖著這一點,我們寫了這篇文章。
“世紀”這個龐然大物
“生于上世紀”的短視頻,總是讓人發笑。發布者本就奔著這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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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武林外傳》(2006)劇照。
要是我們與人聊天時說,“上世紀90年代,我在路邊買了張學友的專輯磁帶《不老的傳說》”,或者“本世紀初,我有一周熬夜看《武林外傳》”,必然因為酸腐氣過載被嘲笑。換個說法——改為“九幾年”“零幾年”“幺幾年”——無疑順耳多了。如果年代確實比較久遠,用“世紀”跟人說,“上世紀50年代,我在鄉下找到一本古詩集來讀”,可能才不顯得奇怪。不過也得看聽者是誰,要是對方跟你同一個年代,就不必畫蛇添足了。所以大概可以這么說:在口頭交談中,人們講述自己或同時代人的某段人生時,要么說完整的年份(如1994年),要么只提末尾兩位(如94年、九幾年),很少會用到“世紀”。
當然早期計算機這一特殊對象除外。由于機器缺乏人際互動,不具備對上下文或者說語境的認知,人類不得不為它注入“世紀”的數學內涵。所謂“千年蟲”問題就是這樣來的。新舊世紀之交,一些基于計算機程序的系統由于只用兩位十進制數來記錄年份,結果不能處理跨世紀的日期,2002年和1902年在它看來是同一年,最終致使系統功能紊亂甚至崩潰。人類處理上下文的能力勝于計算機。一個人隨口說“九幾年”“零幾年”或者“80后”“00后”,并沒有歧義。只有當作為后來人的我們,用某種新潮叫法把魯迅等一眾先生稱為“80后”“90后”時,才會加上限定詞:“一個世紀前的‘80后’”“100年前的‘90后’”。這當另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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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千年蟲》(2024)劇照。
大多數時候,我們是這樣交談的:
“你哪年開始上網?”“我早哦,幺幺年。”
“你怎么就不讀某學者的書了?”“一幾年吧,那個時候我知道他抄襲了別人。”
這就是哈羅德·加芬克爾等人概括的常人方法學。借他們的口吻來說,人們顯然是具備“處理日常生活社會互動的基本方法”的,交談并不需要面面俱到的、繁瑣的說明,一個簡單的時間提示、一個縮寫的年份,足以被表述、被理解。
相比之下,書面寫作使用“世紀”就顯得正當許多。如果不加上“世紀”這個關鍵前綴,單獨出現的“90年代”“80年代”或其他某個年代,反倒可能被認為是一種不規范、有語病的寫法。不過,我們也可以不囿于規范層面來理解兩者對“世紀”的使用差異。口頭交談是即時的、短暫的,文字則承載著人們對更大時間跨度的期待——它的讀者既是當下的,也是未來的。未來可以很遠,遠到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我們這個世紀的人。
當我們回望過去,不斷把時間拉長,直到進入自己未曾經歷過的年代,或許就到了該用“某年代”的時候。再沿著這個方向繼續拉長,“上世紀”便顯得非說不可。再往前,直到那條時間線上出現的全是遠去的歷史人物和事件,18世紀的,10世紀的,還有公元前的。天干地支六十甲子一輪回,世紀比甲子還要長。它太長了,長到超過絕大多數人的生命極限,長到足以形成諸多牢固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歷史條件。這時,“世紀”已經不再只是一個計量單位,還是一種社會結構。人們說一個世紀是浪漫的,是指那個世紀經歷了一些社會試驗,是革命的世紀;人們說一個世紀是理性的,是指那個世紀堅持線性進步論,諸神退位,科學將帶領人類走上一條直線上升的發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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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畫家薩爾瓦多·達利作品《記憶的永恒》。
在“世紀”的尺度下,一個人的悲歡太輕,太短。拿“世紀”這個龐然大物,去說“80后”“90后”那不過半百的路,本身就夠戲劇性的了。這種戲劇性,不僅源于時間的懸殊,更來自力量上的錯置。用當下的時髦話來說,這大概就是至此“已成藝術”吧。
“世紀”是現代的
其實無論是在英文還是在中文語境中,“世紀”都是一個現代產物。
也就是說,“世紀”并沒有多少自然屬性,它是一個純粹的社會性概念。“天”有晝夜,有斗轉星移;“月”有陰晴圓缺;“季”有冷暖變換。“世紀”沒有這些規律,其本質是“年”的堆積,完全是人類發明出來,用于編排時間秩序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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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程棨摹本《耕織圖》局部。
在傳統的農耕社會,農人對時間的感知就是早出晚歸和春種秋收(北半球),當然在中國社會還有獨特的二十四節氣。這種時間,在四季之內是線性的:人們看著莊稼從發芽到結果,一天天走向成熟。而在四季之外,它又是循環的——忙完這個春秋,再忙下一個春秋,周而復始。當然,突如其來的災害或戰亂,也可能打破這個節律。因為這種循環,“年”對農業來說都沒有太多實際的生產意義,它主要是在紅白大事上發揮不可替代的功能。而這兩件事又往往委托給本地能識字、能寫字的,并且熟悉禮制的先生。在傳統社會,“年”對于管理者來說意義更大,尤其它涉及田賦等事項。農歷的“年”尚且很少被農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新歷的、以阿拉伯數字表述的“年”更不必說了。在四川農村老家,我從小發現有的老人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他們的生活并不封閉,實際上電視、手機、超市、銀行,還有在城市務工的子女都在提今年是哪年。問今年是哪年,有的老人家可能答不上來。他們不講這一串數字,他們講今年、去年、明年、前些年、往年,并且對其間的人和事如數家珍。后來,我讀到社會學者方慧容提出一個概念叫“無事件境”,她用它指傳統村民因為缺乏現代時間觀念,無法按照線性時間講述一件事的過程。他們講述的時間是非線性的,時間可能錯位,一個事件可能在他們的講述中重復出現。
以新歷年為基礎的“世紀”,更與農業生產沒有關系。一個英國農人和一個中國農人遇見,他們會遇到“春秋”的翻譯問題,但絕不會被如何翻譯“世紀”所困擾,這個紀年單位對他們來說都太遙遠了。
“世紀”的本質不在農業,而在工業。“Century”在英文中表示“100年”,大約起源于17世紀,當時早期“近代”正在形成,英國工業化和城市化萌芽。弗朗西斯·培根在他的《木林集》中用“Century”來組織上千條材料,力圖開啟一個看待自然的新路徑,而這個詞還只是計量實驗的單位,不是時間單位。“世紀”在中文里表示“100年”開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那個時候,在梁啟超等先生的推廣下,“世紀”作為一個新式概念進入報紙、雜志,隨之逐漸被國人所熟知,所接受。梁啟超在他的詩歌《二十世紀太平洋歌》中寫下,“驀然忽想今夕何夕地何地,乃在新舊二世紀之界線,東西兩半球之中央”,用一種新的紀年方式思考中國的歷史和命運。“世紀”這個概念在當時有相當的緊迫性,是民族的存亡和變革召喚出了它,并使中國進入全球紀年。當世界各地進入“20世紀”,也就進入了一個極為漫長的世紀,這個世紀也即如今講的“上世紀”。托尼·朱特的《思慮20世紀》(中信出版社2016年2月版)和汪暉的《世紀的誕生》(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6月版),都使用了“世紀”這一方法認識20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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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慮20世紀》
作者:[美] 托尼·朱特 [美] 蒂莫西·斯奈德
譯者:蘇光恩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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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的誕生》
作者:汪暉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0年6月
一個前所未有的人類時間編排工程已經出現了。這就是按照新的紀年,以100年為單位,重新組織人類及地球的歷史。于是,不同維度的事件被放進了同一個世紀,一個持續的事件被攔腰截斷,編入了不同的世紀。這是不可避免的犧牲。也正是因為這種絕對理性的編排,一旦1世紀的起點和終點被確定下來,便沒有任何一個世紀會因人們的看法而發生位移。有趣的是,人們卻往往不會這么看待“世紀”。艾瑞克·霍布斯鮑姆創造“短20世紀”(從1914年到1991年)這個概念,對一個世紀“掐頭去尾”。用歷史學的時間機制重新編輯20世紀,他試圖超越“世紀”的絕對理性。且不說歷史研究,就說當下的搞笑短視頻。
“你讀高中用什么耳機聽歌?”
“我90后,有線耳機。”
“你是上世紀的啊。你見過慈禧吧?”在“慈禧”兩個字出現時,畫面立馬從彩色變黑白,一種總讓人想起有人在遛鳥的BGM踩點,緊跟著響起。
又“已成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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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圍城》(1990)劇照。
“差一年”的數字景觀
接著聊“世紀”的編排。
2000年,是不是本世紀的第一年?
1999年12月31日午夜,全世界都在各自時區舉行了盛大的狂歡。人們慶祝的,名義上是三件事:新年的到來、新世紀的開啟,以及新千年的降臨。鐘聲敲響,21世紀來了,20世紀被宣告成為過去。遺憾的是,按照“世紀”的編排邏輯,這個夜晚,人們只是在慶祝20世紀最后一年,也是舊千年最后一年的到來。這是因為這套編排體系并沒有設置“公元0年”,公元1年之前的那一年是公元前1年,公元1年也是1世紀的起點,按此遞推,21世紀的開端實際上是2001年。也就是說,人們歡欣鼓舞迎接新的世紀,其實才剛站在上世紀的末端。新世紀?還得等一年;新千年,也得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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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甲方乙方》(1997)劇照。
然而,“2000”這個數字太耀眼了,太震撼了,它讓“2001”變得平凡無奇。多年來,我們習慣了把2000年作為新世紀的開端。“2000”是一個無與倫比的數字,在視覺上,從“1”開頭的年份(1999)跨越到“2”開頭的年份(2000),標志著一個千禧年的結束和另一個千年的開始。我們總是期待一個新的數字會自動產生一種力量,能將過去的不愉快、苦愁和未來的希望決然分開。標記時間的數字有無這樣的作用?說沒有吧,人一旦相信就可能按照相信的事實去調整生活的想法和做法,說有吧,它到底只是一種人造工具。
大多數“生于上世紀”的人,或許當初很快就適應了這一全新的日期結構——“生于本世紀”的人沒有這個煩惱。我卻費了一點時間。那個時候,我上小學三年級,笨拙得只知念“一九九幾年”,不知怎樣準確地讀“2000年”,怎么讀都覺得發音別扭。有一天下午,奶奶在莊稼地干活,我在一旁幫忙,她說,以后就念“兩千零幾年”吧。
說回短視頻。
一群人坐在公司辦公室。鏡頭對著他們提問:“你是哪年的?”
“02年的。”
下一位。“00年。”
再下一位。“99年。”畫面倏地轉為黑白——意思非常明了:此人已被歸入“生于上世紀”之列。
生于1999年與生于2000年的兩個人,不過一歲之差,卻已是兩個世紀的人了。這種夸張的手法,將“世紀”的象征意義推到了極致。而之所以說“極致”,是因為它選取的對比點不是2001年或2002年,而是距離1999年僅一年的2000年。這同樣是一場視覺沖擊的游戲。不過話說回來,“00年”和“99年”其實都屬于20世紀……這或許有點反直覺,畢竟我們認準了2000年為新世紀開端。這大概是發明和推廣“世紀”這一紀年體系的人們,并未料到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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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路邊野餐》(2015)劇照。
A生于上世紀,B生于新世紀。這場分類游戲帶來了什么?生于新世紀的人,帶著一種新鮮的、與舊時代無關的輕盈;生于上世紀的人,被放在了“上世紀”的類別里,仿佛他們身上沾著舊世紀的灰。我們不去說這種分門別類是否帶有某種抬高或貶損,這是沒有意義的,短視頻本身是一種調侃,其目的就是讓人在瑣碎而又匆忙的日子里笑一笑,對此不必認真。如果“世紀”的提出者因為計算問題,讓整個紀年往前移了30年,此時,我們都處于20世紀末,又會如何迎接新世紀?又或者,我們現在的紀年,本身就是錯的?
我們已經走過本世紀的四分之一,在過去的這25年(2001年至2025年),可能還未曾對“上世紀”產生過特殊的感受,從不認為自己和“上世紀”有什么關聯。如今“10后”正在走向成年,他們讓我們意識到20世紀早已遠去了;或許,你對“上世紀”的感受本來是模糊的,摻雜著快樂、遺憾,現在卻因為調侃短視頻凸顯出來。這種效果不會持續太久,再過10年、20年或30年,當20世紀走得更遠,沒有人再為“生于上世紀”發笑了。距離我們越遠的時間,在我們的感知中就越容易被折疊——那些原本相隔遙遠的事件與人物,在遙遠的回望中,仿佛彼此擠在了一起。就像19世紀末與20世紀初,在今天看來,幾乎已融為一體。
“世紀”重要,“晝夜”也重要。
今天,你能早點睡嗎?
作者/羅東
編輯/西西 張婷
校對/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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