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5.13
地點：烏克蘭基輔

有一段時間，我沒有再見到伊萬

我們之間的聯系，大多停留在 WhatsApp 上。
這段時間，彼此的生活都被各種事情填滿——我的，他的，各自都有各自的難處。

但我們還是會偶爾問候。

在戰爭中，這樣簡單的一句“你還好嗎”，其實已經是一種很具體的支持。

他問我：“最近怎么樣？”

我說：“還可以。”

他說：“那就好，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回了一句：“謝謝你，你呢？”

他說，他剛剛出院。

因為身體原因，他每年都要定期去醫院做康復治療。這種疾病，是不可逆的。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節奏。

只是，在戰爭之下，一切都變得更加艱難。

我對他說：“那就好。”

他反問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回答了一句——

“好好生活，享受生活，努力生活。”

這是我對自己的期待，也是我給自己的要求。

他點了個贊。

我又對他說：“你也要好好活著。”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有一點猶豫。

“活著”這兩個字，在戰爭里，太沉重了。

他的回復很簡單：

“我會努力的 ”

在戰爭中，其實沒有人能夠真正做到“好好生活”。

我們能做的，只是——努力生活。

生活在烏克蘭的每個人都被卷入了戰爭的漩渦中

作為社會的一員，作為這個國家的一部分，每個人都無法與前線完全割裂。
人與戰士之間的聯系，在這種時候，是無法被切斷的。

但同時，每個人的處境又完全不同。

你無法用同一種標準去衡量所有人。

所以我總會想到一句話：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尤其是那些從未經歷過戰爭，甚至不知道戰爭意味著什么的人——

請不要用你們習以為常的邏輯，去評判這些正在艱難活著的人。

戰爭，不只是你看到的那一面

在戰爭中，人們總是習慣去講那些“好的故事”。

講堅強，講勇敢，講彼此扶持，講在廢墟中仍然生長出來的希望。

這些都是真的。

但它們，并不是全部。

很多時候，我們下意識地希望——
用一種更積極、更向上的方式去理解戰爭，
仿佛只要我們不斷強調“光”，
黑暗就會自動消失。

但現實不是這樣。

戰爭從來不是單一的敘事。

它既放大人性中最好的部分，
也同樣——毫不留情地暴露出最糟糕的一面。

如果只講一面，那就不再是真實的戰爭。

伊萬的經歷，就是這樣。

除了身體上的疾病，他還經歷過一段幾乎讓人崩潰的時間。

而這一切，和戰爭本身，密不可分。

2024年，因為戰爭，烏克蘭的政策不斷臨時調整。
法律本就不夠完善，在這樣的環境下，更顯得混亂而脆弱。

對很多人來說，這種“變化”，不是機會，而是災難的開始。

對伊萬來說，也是如此。

他本身因為身體原因，是不需要參軍的。
所有的證明、文件，他都有。

但問題出在一個“時間點”——
他必須去更新證件。

于是，他去了所屬區域的征兵辦公室。

材料遞交了，也被接受了。

按理說，一切都應該結束在這里。

但戰爭的邏輯，從來不是“按理”。

有人對他說：

“給我們5000美金，否則我們就把你送到前線。”

這不是暗示。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如果你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過，
你可能會覺得——這不應該發生。

但在戰爭里，“不應該發生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規則是可以被解釋的，
事實是可以被扭曲的，
黑與白，是可以被交換的。

我反而佩服他的一點是——

他沒有給這筆錢。

但代價，是四個月的折磨。

他請了律師，一邊打官司，
一邊被迫把自己困在家里。

因為征兵辦扣押了他的材料，
只要他出門，就有可能被帶走。

帶去哪里？
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的答案。

那四個月，他幾乎被“困住”了。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整個人生被暫停的那種困住。

你只能等。

等一個結果，
等一個轉機，
甚至只是等一個可以讓你喘一口氣的消息。

我后來才真正理解那種狀態。

那不是簡單的焦慮或壓力。

而是一種——

沒有出口的絕望。

你會被負面的情緒反復吞噬，
你知道自己在被困住，
但你沒有任何辦法跳出來。

你只能在同一個循環里，一遍一遍地經歷。

所以我后來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戰爭，從來不是只有“光”。

如果你只看到光，那是因為——
有人替你擋住了黑暗。

而那些真正生活在戰爭里的人，
他們面對的，從來都是——

兩個極端，同時存在。

到了第四個月，事情突然出現了反轉。

他所在的征兵處，被徹底查封了。

原因很簡單——貪污。

從那一天起，那間辦公室不復存在。
那些曾經可以隨意決定別人命運的人，也隨之消失在系統里。

他是幸運的。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幸運。

不是每個人，都能撐過那四個月的煎熬，
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等到這樣一個遲來的轉機。

后來，他重新拿回了那份證明——
那份原本就屬于他的、不需要參軍的證明。

一切，好像恢復了“正常”。

但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這只是一個人的故事。

但我很清楚——
它并不特殊。

它只是烏克蘭此刻無數普通人生活中的一個切面。

我認識的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經歷。

不同的情節，不同的遭遇，
但指向的，是同一種東西——戰爭。
這些傷害，已經很難再用“創傷”去形容。

它更像是一種持續存在的刺痛，
深深嵌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里。

不致命，卻無法忽視。

所以，“好好活著”這句話，
在這里，變得異常沉重。

它不再是一句安慰，
也不再是一種輕描淡寫的祝福。

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和他說話。

不是沒有話說，
而是——
我們都太清楚彼此經歷過什么。
我們都見過那些
在戰爭中被徹底放大的東西——

貪婪、自私、冷漠，
以及人性底線被不斷突破的瞬間。
在這樣的現實里，
“活下來”，
已經是一件足夠艱難的事情。

而“好好活下來”，

幾乎成了一種——
超越現實的奢望。

無論發生什么，生活還是會繼續。

日子也依然一天天往前走。

有時候，我們會覺得一切都在重復——
今天像昨天，明天也像今天，
同樣的事情，一遍一遍地發生。

但人的心境，卻在變化。

像天氣一樣——
今天是陽光，明天是陰雨，后天是大風，
再之后，或許又是一個明亮的晴天。

只要人還活著，就還會有盼望。

無論是在基輔的伊萬，
還是已經離開烏克蘭的我，

我們內心最本能、最真實的愿望，其實很簡單——

希望彼此都能過得好。
希望彼此，都還能好好生活。

只是，“享受生活”這四個字——

在戰爭之下，顯得太過奢侈。

所以，我們能說的，往往只剩下一句：

咬牙，堅持下去。
我也希望，他能夠慢慢調整自己。

哪怕只是多一點點——
對生活的想象，對未來的期待，

哪怕那只是很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這樣的盼望，
到底還能支撐一個人走多遠。

但當我回頭去看
那些關于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記錄時，

我會發現——

那種艱難，其實從未改變。

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們所處的時代。

我們活在一個自認為文明、進步的二十一世紀，
卻依然要承受這種
本不該屬于這個時代的痛苦與撕裂。

可即便如此，

我們也無法阻擋這一切的發生。
在戰爭面前，

我們很多時候，不過是被裹挾著向前的普通人——
像塵埃一樣微小，
像流沙一樣無力。
那我們還能做什么？
也許答案很簡單。

先保全自己，
然后——

好好活下去。

盡可能地，過好每一天。

哪怕只是今天。

因為只有當我們還在當下，
還能夠認真地活完今天，

我們才有可能——

去面對明天，
以及明天之后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