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沒有大牌明星加持、帶著濃厚地域色彩的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如同一匹黑馬在最近五一檔一眾多商業大片的夾擊下逆勢突圍。目前這部小成本電影已經收獲了1.9億元票房的亮眼成績,更在豆瓣上拿下了9.1的開年以來院線電影最高分。
該片是導演藍鴻春繼《爸,我一定行的》《帶你去見我媽》之后“潮汕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給阿嬤的情書》。影片以孫子曉偉遠赴泰國探尋失聯四十年阿公的故事為切口,以“僑批”為線索,揭開上世紀四十年代潮汕先輩下南洋謀生、一紙僑批寄相思的塵封往事,巧妙地串聯起中泰兩地、兩代人跨越半個世紀的牽掛與堅守。它沒有用激烈的沖突來抓取眼球,而是用一種克制、細膩且極具治愈感的敘事,輕輕撥動了觀眾內心最柔軟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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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情書”為何能如此動人?昨晚在上海MOViE MOViE影城前灘太古里店的映后連線活動中,導演藍鴻春線上分享了影片幕后創作故事:從真實原型的采擷,到全素人陣容的選擇,再到埋藏在膠片里的細膩意象,讓我們一起走進這封情書背后的創作世界。
靈感溯源:在數百個海外潮汕家庭中“聽”來的故事
對于藍鴻春而言,拍電影從來不是無本之木。從2017年拍攝第一部潮汕方言電影至今,他始終秉持著一個樸素的原則:“優先選擇親身感受過的故事,真看真感受,大概不會搞太砸。”在創作《帶你去見我媽》之后,藍鴻春曾陷入長達兩年的劇本瓶頸。他寫了無數個關于家庭關系的故事,卻總覺得“差點意思”。直到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些下南洋的潮汕先輩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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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藍鴻春開始拍攝紀錄片《四海潮味》,專門記錄海外潮汕人的故事。“我們跑了好多國家,聽了數百個海外華人家庭的故事。后來因為疫情出不去,2023年再出去,又去了馬來西亞、泰國,越南,印尼碰到好多老華僑。”在一次次的傾聽中,那些關于離別、牽掛與故土的陳年舊事,深深刺痛了他。
“有人問,電影里有真實原型嗎?說百分百一樣,是沒有的,但類似的人和事,在我們聽過的故事里,非常非常多。”藍鴻春坦言,當積累了足夠多的人物和故事,《給阿嬤的情書》便自然而然地萌芽了。
影片中,孫子曉偉因欠債,拿著一封塵封的僑批前往泰國尋找失聯四十年的阿公木生。這個充滿了懸疑感與時代感的設定,正是源于導演對那段歷史的深刻洞察。僑批,又稱銀信,是海外僑胞寄給國內家鄉眷屬的書信與匯款的合稱,這一物件始于一段山河破碎的苦難歲月,大批潮汕百姓被迫下南洋謀生,用一紙僑批維系著遠隔重洋的親情。
而在角色的塑造上,寬厚善良的淑柔在丈夫下南洋后獨自撫養三個孩子、操持家務,一生守著僑批等待丈夫歸來,重情重義的南枝則感念木生的救命之恩,在其去世后以木生名義給淑柔代寫家書、按月寄錢,十八年默默守護淑柔一家,像淑柔、南枝這些女性在時代洪流中展現出的清醒、自洽與堅韌,其底色來源于導演身邊的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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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鴻春出生于一個傳統的潮汕大家庭,他有五個兄弟姐妹——三個姐姐、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小時候,他常與奶奶待在一起,奶奶和媽媽都是極會講故事的人,那些關于過往歲月的絮語,成為了他日后創作的寶貴養分。“淑柔、南枝人格的底色,可以說,都是取材自我的阿嬤、我的媽媽、我的姐姐,我從小到大,身邊所熟知的女性至親。”藍鴻春在創作時甚至有一個習慣:當不確定角色在某個情境下該如何選擇時,他就會想,如果是自己的阿嬤或媽媽處在那個境遇,她們會怎么做。更難得的是,盡管家人并不完全理解電影行業的運作,但他們從未干涉過他的選擇,而是給予了無條件的支持。這份來自家庭的力量成為了他敢于嘗試、堅持表達的最堅實后盾。
選角“強迫癥”:用紀錄片手法教“素人”演員
縱觀藍鴻春的“潮汕三部曲”,最大的特色之一便是全盤啟用非職業演員(素人)。從前兩部與角色高度重合的爸爸和媽媽,到第三部中需要跨越幾十年命運起伏的年輕主角,這無疑是一場冒險。
“前三部電影,我用的全是素人做主演。到了《給阿嬤的情書》,難度完全不一樣了。”藍鴻春面臨著巨大的挑戰。飾演南枝的演員李思潼進組時才20歲,還在讀大二,沒有任何表演經驗;飾演木生的演員也同樣年輕。他們要演繹的卻是跌宕起伏、充滿滄桑感的人生。
為了這群“對鏡頭充滿畏懼”的素人,藍鴻春總結出了一套獨特的“心理建設法”。他將自己拍攝紀錄片的經驗移植到了劇情片中:“我的記錄對象在我鏡頭前面的松弛感,這是我在以前拍紀錄片的過程中解決了蠻久的問題,我后來總結方法就是我永遠把我的拍攝對象當我的親人或者我最親的朋友。”在片場,他不僅是導演,更像是朋友和長輩。“我相當于把我紀錄片的對待拍攝對象的方法用在我的演員身上,所以我的素人演員在跟我協作的時候,是幾乎會對鏡頭這種畏懼感和緊張感幾乎會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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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還給演員們提供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心理托底”——無限重來的安全感。“我會給他們說你可以有無限重來的機會,這是我給他們一個心理托底,你不要怕,我們今天可以給你多少條都沒關系,最后不行我們明天再給你拍。我幾乎不給任何演員心理壓力。”這種包容且充滿安全感的環境,讓素人們能夠迅速卸下心防,展現出最原生、最真摯的情緒表達。
而對于女主角南枝的扮演者李思潼,藍鴻春更是用上了“沉浸式”的調動方法。由于場地檔期限制,毫無經驗的大二學生李思潼進組的第一場戲,就是全片情緒最重的“銀信局寄訃告”。“一場戲,一個20歲、零經驗的小姑娘,我心里也很沒底。”于是藍鴻春采用了最原始的“沉浸式排練法”:“拍那場戲之前,我先不讓思潼進片場。花了差不多兩天時間,把整個銀信局里所有的群演、所有的細節,全部彩排到滾瓜爛熟,等所有一切都準備妥當,才讓思潼走進來。”就這樣,當思潼踏入那個充滿時代感的真實空間時,她的共情力被瞬間激發,一場極其復雜且悲痛的內心戲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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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湊齊這群最合適的主演,劇組前期籌備有70%以上的時間在選角,前前后后花了快9個月,海選面試了上千人。正如藍鴻春所言:“他們沒有專業的表演技巧,卻用最樸實、最真摯的情感,演活了這幾個角色。”
細節解析:藏在光影里的意象與留白美學
如果說真摯的情感是電影的骨架,那么那些精雕細琢的細節便是賦予其靈魂的血脈。在《給阿嬤的情書》中,許多看似不起眼的物件和留白的劇情,都蘊含著導演深刻的巧思。
比如電影里阿嬤頻繁提及的“橄欖”和“咸豬肉”都是承載著深厚情感的意象。阿嬤在老年時總念叨著去摘橄欖、看橄欖菜涼了沒有,這其實是潮汕大媽生活中最尋常的片段。“阿嬤生活里面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就是那些生活很多很細小的事情。”藍鴻春解釋道,“把橄欖打成橄欖菜,等到在外地的子孫回來時一人一罐,這是阿嬤給的心意。”而熬制橄欖菜的過程——洗橄欖、下鹽、熬煮大半天、等待鍋氣散去冷卻是一個極其漫長、需要耐心的過程。“這個耐心是一個很需要時間來換的事情,我是因為觀察的這個過程,往往我覺得它是一個很治愈的過程。”這種慢條斯理的治愈感,恰好成為了阿嬤面對人生巨大真相沖擊時最動人的底色。
南枝、木生、淑柔之間的許多細節同樣令人動容,比如年輕的木生沒有錢買自行車,于是自己用木頭做了一輛木單車后帶著淑柔私奔,還有當年邁的南枝終于回憶起過去,認出淑柔問的第一句話是“咸豬肉收到了嗎?”, “咸豬肉”“木單車”等重要道具的設計背后都藏著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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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咸豬肉”源于導演在東南亞采風時聽到的真實故事:“以前他們經濟條件比我們好,咸豬肉就感覺像一個一直在我耳朵里面營造一個很標志性的物件,它是一種極其誘人的食物。”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這句樸實無華的問候,不僅代表了生存的渴望,更折射出一位母親對子女最務實、最深沉的愛。
電影中原本有一段關于潮劇《玉嬌龍》的“劇中劇”情節。在上世紀50年代的東南亞,《玉嬌龍》紅極一時。戲中那位敢愛敢恨、仗劍走天涯的俠女,正是女主角淑柔和南枝內心的映射——她們不被世俗捆綁,敢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活得很有風骨。遺憾的是,由于最終成片時長超過兩小時,這段極具隱喻色彩的情節被忍痛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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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個人的創作養分,藍鴻春毫不掩飾自己對華語電影大師們的喜愛,作為一名標準的80后影迷,像李安、侯孝賢、周星馳、杜琪峰等電影人的作品深深影響了他的審美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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