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屬于那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孩子,讀書不行,次次考試倒數,但是調皮起來我在村里排第 一。
我不僅調皮搗蛋,而且超會玩。
五年級那年暑假,考試結束了,班主任邢老師在教室里再三叮囑我們:“孩子們,放暑假了,你們又大了一歲,回到家幫爸爸媽媽干些家務活兒,做做飯,洗洗衣服,夏天雨水多 別往河溝邊,尤其是東邊的京廣鐵路,可千萬不要爬上去。
班主任邢老師拖著長音,把京廣鐵路說的重重的。
邢老師叮囑的認真,我是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
放學的鈴 聲一響,我背著書包就回了家。
小學畢業了,考完試了,初中的通知書沒發下來,又沒有暑假作業,這個暑假我說了算,非要玩一個痛痛快快。
我和胡同里的幾個發小早就商量好了,放暑假就去鐵路邊玩。
我撿了不少的小鐵釘,鐵絲,打算放軌道上讓火車攆一攆,攆成小刀片,拿著挖坑,削桃。
鐵路兩邊的溝濠里,還有不少的野向日葵,到時候摘一些,拿回來曬一曬,炒一炒,可好吃了。
我家就住在鐵路邊,離京廣鐵路只有一千米,每天吃飯時,端著碗,站在門口,看火車一節節駛過,有時候還能看到客車里面的人,沖我們擺手。
母親看著來往的火車,吧嗒嗒絮叨我:
小彬,鐵路邊不能去,知道不?尤其是不能走上面。
小彬,你要是偷偷上去了,你父親知道了,可要拿柳樹條招呼你。
父親端著飯碗,靠著老榆樹,沉著臉看向我,拿筷子叨叨我:你母親的話,就是我的意思,可記到心里。
我扒著面條,眼珠子嘰里咕嚕轉三圈,母親的話早拋到了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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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在鐵路邊長大,數著火車,晚上聽著火車經過,把窗口的玻璃震的咣咣響。
那會兒的火車,燒著煤,冒著煙,隔著很遠就能聽到咣當咣當的聲音。
偶爾,我調皮起來,火車在上面跑,我在鐵路邊的小路,追著跑,嘴里絮叨叨:咱倆比比誰跑得快,咦,還是你跑得快,我認輸。
與其說喜歡去鐵路邊玩,不如說男孩子都有個好勝心,幾個玩伴一起,在鐵路邊的小路上,跟火車賽著跑,吹著火車刮來的風,一群小孩子大吼大叫,蹦蹦跳跳的。
邢老師說暑假生活開始了,我的心就開始跳躍了。
我和幾個發小,把手里的小鐵釘數了又數,我們打算趁著大人下地干農活,偷偷爬上去攆幾個小刀片。
父親一大早去干泥水匠了,母親扛著鋤頭也下地了,我和發小,我們順著墻根,走別人家的苞谷地,偷偷上了鐵路邊。
90年代初,那時候還沒有涵洞,村口的鐵路邊有一條小路,東西兩村的鄉親下地,去鎮上都走鐵路上邊。
那會兒,我們從小就被大人教導的,走鐵路左右看,聽到火車的聲音,停一停。
上了鐵路,沒有火車,我們幾個在溝濠里找起了向日葵,枸杞,桑葚。
沒多久,又來了一群孩子,看起來眼熟,但不是我們村的,應該是跟我們一個學校,比我們小一些。
我發現了好幾棵枸杞,彎腰正摘得火,就聽見有個女生說,前面有幾個男生在找枸杞了,咱去鐵路那邊,那邊沒人。
說著說著,她們翻到了鐵路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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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功夫,只聽見鐵路東邊的溝里,嘰嘰喳喳的:
你看我找的枸杞咋樣?大吧,紅紅的。
我摘了三個向日葵了,你呢?
小紅,慢著點兒,溝里不好走。
那聲音很熟悉 好像在哪聽到過,但記不得在哪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眼看過了兩個村了,枸杞摘了兩大兜,我還把上衣脫了,用衣服包了好大一兜。
鐵路東邊的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爬了上來,看樣子是要翻過鐵路回去了。
他們幾個人剛走到鐵路中間,就聽見一個女生“哎喲”了一聲,我抬眼一看,那姑娘坐到了地上,看樣子是崴了腳。
有個女生說:能走嗎?
還有個女生說:你抬抬腳試試。
她痛的叫了一聲,說崴住腳了,不敢動。
這時候,遠處傳來火車的鳴笛聲,緊接著響起“咣當咣當”的聲音,就看見那幾個女生快速的跑到了鐵路邊,那崴了腳的女生試著爬了幾次,沒站起來。
我把手里的枸杞一扔,跑到了鐵路上面,背著她就跑,那女生胖乎乎的,背著可費勁兒了,也不知道我哪兒來的力氣,蹭蹭蹭就到了鐵路下邊。
剛下去,就聽見火車咣當當從我們身后駛了過去。
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手一松,后背的女生摔倒了在地下。
她氣的踹了我一腳,瞪了我一眼說道:你怎么突然把我放下啦?
我說,你胖乎乎的那么重,至少一百斤,我只有八十斤,能把你背下來就不錯了。
她抬眼望了望我,說道:“今兒這事兒,別說出去,我可不想讓我爸媽知道,我偷溜出來玩了。”
我生氣的說,行。
然后頭也不回就走了。
發小在邊上起哄我“豬八戒背個花媳婦”。我氣的在后面追了他們二里地。
當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誰說漏了嘴,父親用柳條教訓了我一頓。
父親說,以后可不敢再去鐵路上了,下次再去還得招呼你。
這事兒之后,我心里有了后怕,再也沒上過鐵路了,那個胖乎乎的女生,我在初中開學后,也一直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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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我忘了那段尷尬的事兒。
我自幼學習不好,踩著初中的錄取線,勉勉強強上了初中,湊合著讀完了初中。
初中畢業后,我落了榜。
父親把我送到了城里的飯店學廚子,我去了三個月,嫌累不干了。
母親托人把我送到了面粉廠,我 干了四個月,又不干了。
父親又讓我去學修車,我嫌臟,沒干兩天就回來了。
父親氣的恨鐵不成鋼,干脆帶著我 干起了泥水匠,他早上早早起來,就把我喊起來,帶著我跟他一塊。
父親跟著我,我不敢不干。
就這樣,一天天學會了和水泥,扔磚,后來開始拿著泥瓦刀學砌墻。
干泥水匠之前,我白白的,還算帥氣,半年泥水匠我就曬成了煤球,本來我就瘦,干泥水匠之后更瘦。
因此,每當有媒人提親時,我去相親,對方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不說,直接就走了。
一晃兒,我都28歲了,還是光棍一個,母親愁的天天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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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去小宋莊一戶人家蓋房子,村西的劉叔讓我下去扔點磚上來。
我剛下架子,有個年輕的姑娘,提著一壺水向我走來:渴不渴?喝點水吧,我加了菊花。
我伸手接過了碗。
那姑娘直愣愣的看著我:還認識我嗎?
我疑惑的盯著她,看了她好久,我說:咱倆認識嗎?
她說,15年前,你忘了,你在鐵路上背過我,你還把我摔下來了呢。
她一句話,讓我想起了往事。
她又說,那天我回家后,跟我母親提起這事兒,她說要謝謝你,可后來我父親病了,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了,我們也給忙忘了。
我說,不用謝,順手的事。
然后,我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原來這是她姑姑家蓋房,她來幫幾天忙。
這之后,我天天干活兒,她都在我身邊陪我嘮嗑,我上到架子上砌墻,她也爬上去站我跟前。
我和水泥,她忙去倒大沙。
工友們跟我開玩笑:小彬,你的桃花運是不是要來了?
那天收工后,她偷偷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小李莊廟會,上午十點,戲臺下面。
然后最 底下寫著“15年前被你摔疼的姑娘”。
父親進來拿毛巾,眼瞅著我對著紙條憨笑,湊了過來問:白天那姑娘?那是老李家的老三閨女,當年老李俺倆在北京工地上,干了一年半呢。
這之后,每次我 干活兒時,她總給我戴草帽:別曬成煤球了。
有次,工友們撞見了她給我擦汗,開玩笑的說:“小彬,你這沒過門的媳婦來查崗嘛?
我紅著臉低下了頭。
她大大方方的說:查崗怎么了?他還救過我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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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她托人上我家提親,母親笑得合不攏嘴,父親蹲在門檻邊吧嗒嗒抽著旱煙,說了句:這姑娘,打小就有主意。當年你在鐵路上背她那回,她回家跟她娘說“那小子跑起來比火車還快”,你瞧瞧,人家早把你當回事了。”
我這才想起,十五年前那個被我摔在地上的胖丫頭,如今正隔著窗花沖我笑,陽光透過她的秀發,把當年鐵路邊的向日葵都照的亮堂堂的。
原來有些緣分,早就在火車碾過的鐵軌上,悄悄埋下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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