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五點,我就聽見有人起床洗漱的聲音,有人爭吵,應該是搶衛生間,有人咒罵,大概是馬桶又堵了。
這就是我住的房子,雖然亂,可說出去還是有面子的——這是上海市區的高檔小區,房價每平方米近三萬,小區里的景色讓人舒心,出門就是地鐵讓人省心。美中不足的是,不是“我”,而是“我們”,而且“我們”到底有多少人,我從沒弄清楚過。
一個多月后我才看出這原本是三居室的房子,被房東分隔出整整九間。我住的地方是主臥的左半部隔出來的,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小桌、一個柜子。三合板剛好隔到窗子,我的房間終年不見天日。
沒幾天我就有了一個搬到有窗戶的房間的機會,可我放棄了,原因是三合板那邊的“芳鄰”。
芳鄰叫劉倩,算是二房東,也是這里我最先認識的人。我對住在房子里的人比房子本身更感興趣。在她熱切期待的眼神注視下,這間房子所有的缺點瞬間土崩瓦解。孤身一人來上海奮斗,劉倩讓我有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可就在我把三個月的租金交到她手里后,她立即轉換成二房東的角色,告訴我一大堆規矩,好像我進的是看守所。
不管怎么說,我開始進入“房有芳鄰”的美夢中。我和她的距離只有1公分,也就是一張次品三合板的厚度,我甚至能夠聞到她夜間護膚露的味道,不知道她能否分辨出我常吃哪款口味的泡面。
遺憾的是,她太忙了,我幾乎沒有機會和她說話。不過有一次,我進淋浴房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擱架上有一塊沒見過的香皂,我立刻想起剛剛走出去的劉倩那濕漉漉的頭發和微紅的面頰。香皂的命運可想而知,我在兩周內讓它迅速消失在我的身體上,用量之大讓同事紛紛懷疑我灑了什么劣質香水。
不過現在想想,我當時對她其實談不上喜歡,只是有點好奇。一個離我的床如此之近,卻又如此之遠的神秘女孩,引起了我身體的自然沖動。她招攬租客的舉動,總讓我想起那個古老而誘人的職業。
她不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卻還是走進了我的生活。一次我加班到11點才回家,由于沒有門禁卡,不得不拼命按門鈴,換來鄰居們的咒罵聲。黑暗中,她走了過來,大概是睡在她“身邊”的時間太長了,我雖然高度近視,還是感覺到一個熟悉的身軀向我走近。如此難得的獨處機會,令我興奮又緊張,可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在我假裝看電梯里的廣告時,她主動說話了:“我記得你是搞電腦的吧?我的電腦有問題了,你能幫我看一看嗎?”
我顧不得糾正她的口誤,我不是“搞電腦的”,而是軟件工程師,只是點點頭乖乖跟著她上樓,進入了我想象過很多遍的房間。
這個神秘女子的房間竟然布置得像高中女生的一樣,貼著粉紅的卡通墻紙,毛絨公仔擺得到處都是。我實在無法把這樣的房間和眼前這個包租婆聯系在一起。
她的電腦只是有病毒,可為了多呆一會兒,我故意給她重裝了系統。重裝的間隙,我們聊起彼此的過去。劉倩五年前和男友一起到上海,他們做過銷售、開過網店,可不但沒賺到錢,連生活都成了問題。男友最終回家了,劉倩卻不愿回去,理由是剛剛積累了一些客戶,放棄太可惜。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不喜歡跟男友的媽媽住在一起。
此時的劉倩不再有職業化的熱情,也不像平時那樣冷冰冰,而是一個疲憊的女人。我忽然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可以想象一個女孩子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面對那么多復雜的人,又沒有男友的安慰,是多么的孤獨。
電腦修到最后,我把硬盤也“修”出了故障,裝出一副“送佛送到西”的神態,答應第二天下班后陪她去電腦城。
臨走前,她忽然說:“你見過我的一塊香皂嗎?”
我紅著臉說:“沒……沒有啊。”那一瞬間,她臉上有明顯的笑意,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動機。
我開始和劉倩有了更深的交往,雖然她很忙,但我還是能在她陪客戶看房的間隙和她一起吃個飯、逛個街,有時我也假裝成買房的客戶,跑到她們中介所“騷擾”一下她。也許是我的樂觀情緒感染了劉倩,我們居然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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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有時,在忽然醒來的一刻,我以為自己還在學校。這里和大學宿舍很像。可再仔細想想,又有那么多不同,同學們彼此熟識,學校讓人安全放松。這里的大門常常開著,走道兩邊密密麻麻的門卻永遠是關著的。我常常看到陌生人從廚房端出一碗面,或混在衛生間門口排隊,從沒人相互問候。就像那天上午,我因為感冒發燒躺在床上,聽見一個人走進大門,在我的房門口停留了一下,徑自用鑰匙打開劉倩的房間。
自從修電腦的那晚之后,我的聽力突飛猛進,那層薄薄的三合板讓她的生活完全暴露在我的耳朵下。我喜歡聽她走進房間打開小冰箱拿礦泉水喝的聲音;聽毛巾摩擦她濕淋淋的頭發的聲音。我甚至可以分辨她脫下衣服,換上睡衣的聲音。
我茫然地躺在床上,高燒讓我的身體一陣陣陷入虛空,我無法動彈,也不愿發出聲音。房間里傳來男女壓抑的歡愛聲,再后來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我走了。”劉倩“嗯”了一聲。
第二天晚上,她到我的房間來看我,帶了我喜歡吃的鴨脖子。她托著我的臉,說,才一天,就瘦了。從她的臉上,我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忽然抱住她,把她放倒在床上,她略略掙扎了一下就順從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是覺得自己吃了虧,想補回來,還是本性流露,想了結一個埋藏了大半年的欲望?
她躺在我懷中,望著我問:“你為什么會喜歡我?”我心虛地躲開她的眼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喜歡她嗎?喜歡她什么?幸虧,我是個常常回答不出女人問題的男人。她也不在意,只是嘆息一聲,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真希望這里是我們自己的房,自己的家。”
這句話讓我暫時放下分手的念頭,希望以后再找個合適的機會好聚好散。
三
我跳槽了,薪水翻了一番,考慮重新租房。
這期間,一位親戚要買房,我為劉倩介紹了這筆生意,她也很成功地找到了賣家,正是我們的真正房東——一個擁有十幾套房子的炒房客。
簽合同那天,我下了班就趕到劉倩所在的中介所。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房東,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面容和氣眼神卻流露著精明。
一聽到他開口說話,我就愣住了,我清楚地記得,這是那天從劉倩房間里傳出來的聲音。
我努力克制自己。作為房東,他們的認識當然在我之前,何況我是沒有資格忌妒的,我算劉倩的什么人呢?
手續辦完,房東跟劉倩說:“呆會兒見。”劉倩又是“嗯”了一聲。我看見他們的眼神迅速交錯,我終于下定決心。
吃完飯,她還要加班,于是送我到公交車站臺。路上,我告訴她我打算搬出去。她只是“哦”了一聲,什么也沒說。
站臺到了,我忽然覺得心有不甘,一定要向她問個明白。我告訴她那天上午我聽到的一切,希望她給我一個解釋。
她又恢復了以前那種冷冷的表情:“沒什么可解釋的。”
“為什么?!”我大吼。
“你不會明白的。像你這樣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怎么可能理解我們這樣的人的處境呢?你們只是租客,花錢買一個睡覺的地方。可我是靠房子、靠這些客戶生活的,你能理解嗎?”
劉倩說那個房東是她的第一個客戶,這套群租房也是她的第一筆生意。之后,他又在她手上進出了十幾套房子。他們之間有一個約定,房東把每一筆生意都給劉倩做,他每買進或賣出一套房子,劉倩就要陪他一次。劉倩出于對當初他幫助自己走出第一步的感激,雖然現在已經不必再依賴這個特殊客戶,卻始終沒有違反約定。
我目瞪口呆,想到了他們曖昧的告別,酸溜溜地問:“那今晚你是不是又要履行約定?”
她看著我,故意笑瞇瞇地說:“對啊,做我們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誠信。”
我被激怒了,狠狠地吐出兩個字:“下賤!”
車來了,我跳上車,本想頭也不回地忘掉這一切,卻忍不住還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彎著腰,整個身體伏在電線桿上。
四
在群租房的最后幾天,劉倩的房間全無動靜。我從一個租客口中聽到關于她的最后一個消息:一個月前,房東就把房子賣了,買主正是劉倩。劉倩用這幾年做中介賺的錢買下這套房子,同時也辭職了。
我搬到新住所的第一星期是這樣度過的:周一在公司加班,周二找了很多事在公司加班,周三出了差錯在公司加班,周四幫同事的忙在公司加班,周五到周日,終于無班可加,回到一個人的家。
和以前那些獨處的日子不一樣的是,我曾經歷的,會讓孤單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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