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賈赦和賈政是親兄弟。

按常理，哪怕兩家人關(guān)起門來各有齟齬，見了面總歸要寒暄幾句。

可通讀全書，卻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事實：賈赦與賈政之間，幾乎沒有過一場真正的對話。

長篇佳作中，凡不寫之寫，皆是文學(xué)匠心。

曹公的高明正在于此——用一片近乎徹底的沉默，織就了榮國府大房與二房之間最深的一層隔膜。

01 顛倒的權(quán)力格局

從外部看，賈赦與賈政的各自處境，已是曹公大筆寫出的“無言”根由。

賈赦是嫡長子，按禮法襲了一等將軍的爵位，可他卻偏居榮國府旁院，并未居正堂。

賈政身為次子，反倒在敕造榮國府正堂里穩(wěn)坐當(dāng)家之位。

這個我們在林黛玉初進賈府那一回就可以窺見。

黛玉拜見大舅舅賈赦，需從賈母處步行到黑油大門外，繞道別院才見到賈赦的住處。

而拜見賈政時，卻直接在榮禧堂正廳會面。

一個繞來繞去，一個如歸正樞，曹公僅用這樣一個空間細節(jié)，就勾勒出兄弟二人懸殊的地位差異。

按理說，長兄襲爵又居長，弟應(yīng)謙卑。

可在榮國府，大小事務(wù)皆由賈政與王夫人料理，賈赦不僅不沾家事，連榮禧堂的使用權(quán)也無。

被弟弟占了主場，賈赦的內(nèi)心能平衡嗎？

02 不同價值觀的同室操戈

如果說權(quán)力倒置是外部禍根，那性格和價值觀的對立就是深埋內(nèi)心的炸藥。

賈赦好逸惡勞、荒淫無度，整天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侍妾摟著，連賈母都背地里議論他“只知道喝酒，不注意身體，官也不好好做”。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覬覦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打的不是美色的主意，而是想要通過鴛鴦?wù)瓶刭Z母財務(wù)的謀算。

賈政呢，雖然官不大，但他處處以正統(tǒng)士大夫自居，謹守禮數(shù)，至少表面上是愛讀書的正經(jīng)人。

兄弟二人，一個代表頑劣奢侈的末世貴族，一個代表刻板迂腐的官僚中人。

賈赦看不慣賈政的“假正經(jīng)”，賈政瞧不起賈赦的“不成體統(tǒng)”。

道不同不相為謀，一個屋檐下的兩個親兄弟，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既然無話可說，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說。

03 幾乎沒有對話，連敷衍都省了

最讓人意外的是，兩人連面子上的寒暄都幾乎免了。

中秋家宴上，賈政讓寶玉、賈蘭各自作詩助興，賈寶玉叔侄作詩積極，賈政比較滿意，還給予了獎勵。

但輪到賈環(huán)作詩，賈政一看，卻罵他“不由規(guī)矩準繩”，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給賈環(huán)難堪。

誰知，賈赦偏偏特立獨行。他拿過賈環(huán)的詩稿，從頭到尾連聲稱贊“甚有骨氣”。

隨即還拋出一番話：

“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螢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何必費了那么多功夫，反弄出‘書呆子’的氣象來？”

賈赦這一句“書呆子”，直接當(dāng)著全族的面刺痛賈政的自尊心，火藥味濃得像摔了茶杯。

曹公借此表達，兄弟之間的明刀明槍終于藏不住了。

除此以外，賈赦還當(dāng)著賈母、賈政講笑話，含沙射影諷刺母親偏心。

可他在重提偏心時，卻從不直視賈政。

這種被動攻擊式的方式，表明他既不滿，又不愿公開翻臉，只能用沉默與含沙射影來表達。

賈赦和賈政的零直接交流，恰恰暗示了一個關(guān)鍵：兄弟之間的疏遠已超過正常范疇。

原著中，就連賈珍與賈赦、賈政偶爾出席合族堂會時，也難免有一兩句話外音。

但賈赦與賈政之間，始終像同場卻永不搭臺的演員。

為什么？

因為面對賈政順風(fēng)順水的光鮮，賈赦的長子顏面無處安放。

而他怨懟的，歸根結(jié)底，是母親的偏心與冷遇。

賈政是母心尖上的人，處處光彩。

而他哪怕襲了爵，在賈母眼中也不過是個“不成器的”。

“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賈母私下都這樣講話，可見大兒子在她那里的分量。

于是，賈赦選擇疏遠。對賈政不說話，也不主動交集。

他住他自己的偏院，喝他的酒，講他的怪笑話。

爭不用嘴，用靜默表態(tài)。

沉默，在榮國府里，成了一種撕裂最高級的藝術(shù)。

04 無聲勝有聲的悲劇

有時，不寫比寫更殘忍。

《紅樓夢》之所以偉大，不僅在于它說了什么，更在于它故意沒說什么。

賈赦與賈政這對親兄弟，用一輩子的寂靜來宣告隔閡。

即使共處一室也難開金口，即使骨肉至親也各懷心事。

這種尷尬，也許比大吵大鬧更令人心痛。

冷眼旁觀之時，才會猛然發(fā)現(xiàn)：在偌大的榮國府里，有多少座上賓，就有多少無言人。

一對親兄弟的半生沉默，寫透了封建宗法制度下血濃于水的冷酷變調(diào)。

若親情都淪為了利益砝碼，即便親兄弟，亦無話可說。

隔著泛黃的書頁，看到這樣無聲的傾訴，你有什么想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