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文/幸福娃
依戀是根，獨立是果。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命這條長河，我們總得抓住些什么，才好穩穩地渡過去。年少時，我們抓住父母的手；長大了，抓住愛人的心；到老了，也許就抓住一份回憶，一份念想。
這份“抓”，便是依戀。從前我只覺得，人應當獨立，像一棵樹，站成永恒，不依靠，不尋找。
可年歲漸長，見過的事、讀過的書多了些，才慢慢懂得，那獨立，原是從依戀里生出來的。
你看，人初來這世上，是那樣小，那樣軟，全然不能自己。吃喝拉撒，一哭一笑，都要依著旁人。這份對世界的信任，對他人最初的、毫無保留的依戀，便是我們生命的根。
這根，是扎在血肉親情里的。一個孩子，若是在生命之初，沒有得到過飽足的愛，沒有體驗過那種“我一哭，便有人來”的安穩，他的心，便是懸著的。
往后的人生，他或許要用許多的力氣，去尋找那份缺失的安穩，或者，干脆筑起一堵墻，將自己與那份渴望一并隔絕。他不肯，也不敢再去依戀什么了。
我們總說，要做個溫柔的人。可溫柔從何處來呢？我想，大約是從確信自己被溫柔對待過開始的。依戀，便是這最初的溫床。它像一眼泉，汩汩地冒著活水。
你在外面跑累了，摔疼了，受了委屈，回到這泉邊，它能洗去你的塵土，滋潤你的干渴，讓你又有了再出去跑一跑的勇氣。
這份底氣，是根給的。根深，才能葉茂。沒有根的樹，是插在土里的枯枝，看著也直挺挺的，可風一吹，就倒了；太陽一曬，就干了。那不是真的獨立，那是沒有著落的孤零。
然而，依戀只是起點，不是歸宿。樹，總不能一直埋在土里不見天日。它總要發芽，抽枝，開出自己的花，結出自己的果來。這果子，便是獨立。
生命的果子，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它是有溫度的。這溫度，便由依戀轉化而來。
一個真正獨立的人，他內心是飽滿的，是踏實的。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走得多遠，飛得多高，身后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那線，是用愛和記掛搓成的。
他不怕墜落，所以他敢飛。這時的獨立，是一種選擇，而不是一種無奈。是自己能穩穩地站著，卻依然愿意去擁抱；是自己能解決所有難題，卻也肯在愛人面前袒露那份“我不能”。
兩個人的日子，過到后來，便也成了這樣。起初的激情，是互相的吸引，是恨不能化作一團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便是一種極致的依戀。可慢慢地，日子像流水，把那些棱角都磨圓了。你發現，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你有你的喜好，我有我的堅持。
若是死死地纏在一起，不分你我，只會讓彼此都透不過氣來。好的關系，就像兩棵相鄰的樹。地底下，根是握著的，交錯的，分不清彼此；可地面上，卻是各自向著陽光，舒展著自己的枝葉。
風來了，葉子會碰到，沙沙地響，像是說些體己話；風停了，便各自安靜，享受自己的天地。你有你的銅枝鐵干，我有我的紅碩花朵。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這便是依戀結出的最好的果。依戀是深深的理解與接納，是我知道你的不易，你心疼我的辛苦。在這份依戀里，我們不是捆住對方，而是成全對方。
因為有了這份穩固的依戀，我們才敢于去做獨立的自己。我知道，無論我變成什么樣，我回到你這里，依然會被接納，被撫慰。
這份確信，是獨立的養分。獨立，也不是要強，不是什么事都自己扛，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那是一種負氣的倔強，不是真正的獨立。
真正的獨立，是內心的平和與篤定。是肯承認自己的有限，是能在需要時，坦然地伸出手，說一句：“你來，幫幫我。”這并不丟人，因為這恰恰說明，你的依戀是健康的，你的獨立也是健康的。
人這一生，從依戀走向獨立，大約就是一個從“有你我不行”，到“沒你我也可以”，再到“有你我會更好”的過程。
許多人，一輩子都卡在某個環節。要么是沒能建立好的依戀，像浮萍，一生都在尋找可以攀附的浮木，那不是依戀，那是寄生。
要么是害怕依戀，將獨立當成一堵墻，隔絕了一切，那不是獨立，那是孤絕。極好的狀態，是根與果的圓滿。
根，深深地扎進生活的土壤，汲取愛與溫暖；果，沉沉地掛在枝頭，飽滿而甜美，自在而豐盈。我們不說話，只靜靜地站著，就十分美好。
我們畢生要修的，大概就是這一門功課。修一份敢于全然依戀的赤子之心，也修一份能夠瀟灑獨立的從容之態。不懼怕在愛里變得柔軟，也不吝嗇在獨立中變得堅強。
如此，方能在這紛繁的人世間，活得既深情，又自在。如同那樹，有深根，有碩果，便是風調雨順的一年，也是傲雪凌霜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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