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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誕職場錄
先說一下,我現在還活著
大家好,我叫江晨,今年二十八歲。
你可能會問,為什么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要用“還活著”這種退休老干部的語氣來開場?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創過業。
如果你身邊有創業的朋友,請你認真觀察一下他的狀態。他是不是經常發朋友圈說“又是新的一天,加油”?是不是總在深夜轉發一些勵志語錄?是不是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最近太忙了,等這陣子過了就好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請你遞給他一杯溫水,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跑。
因為這種人,隨時會爆炸。
我說的“爆炸”不是比喻。我親眼見過一個創業的兄弟,在連續加了三天班之后,對著自己做的PPT突然開始流淚,一邊流淚一邊說“這個邊框不對”。他老婆連夜把他送去了醫院,醫生說是“過度疲勞伴發輕度精神錯亂”。
我當時覺得他太慘了,一定要引以為戒。
結果三個月后,我也住進了同一家醫院。
原因?
不是累的。
是被我的員工氣的。
第1章 我的團隊,我精挑細選的“神仙”
事情要從去年說起。
我從大廠辭職,揣著三十萬積蓄,準備做一款社交電商APP。為什么辭職?原因很樸素——我受不了我的老板了。那個男人每天早上九點準時開晨會,每次晨會都要說“我們是一個大家庭”,然后讓每個人匯報昨天做了什么。我說了之后他會皺眉,皺眉之后會說“嗯,效率還可以再提高”。
我忍了三年,終于悟出了一個道理:我適應不了這個老板,但我可以讓別的老板來適應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我自己當老板。
多簡單的邏輯啊!我當時覺得自己是天才。
然后我開始了招人。
就像所有的悲劇都是從“我覺得我能行”開始的,我的創業故事也從這里正式拉開帷幕。
我的招人標準只有一個:便宜。
因為我只有三十萬,要在北市這種地方撐起一個公司,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房租一個月八千,水電雜費兩千,服務器費用三千,剩下來的錢,我能給每個員工開的工資是——底薪三千五加提成。
三千五。在北市。夠干什么?夠租一個五環外的隔斷間,夠每天吃兩頓黃燜雞米飯,夠在月底的時候對著余額嘆氣。
所以你能想象,來應聘的都是些什么人。
姚桂芳,46歲,江湖人稱“姚懟懟”。
她來面試的那天,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沖鋒衣,頭發燙成了那種很蓬松的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炸開的蘑菇云。她的簡歷上寫著:流水線工人(十年),超市理貨員(三年),快遞公司客服(兩個月,被辭退)。
我問她為什么被辭退,她理直氣壯地說:“有個客戶罵我,我就罵回去了。”
“你罵了什么?”
“我說你腦子有病就去醫院,別在這兒跟我嗶嗶。”
我沉默了三秒鐘。
她又補充了一句:“老板,你放心,我現在成熟了,不會再罵客戶了。”
我信了她的邪。
陳麗華,44歲,人稱“陳碎碎”。
她是個退休職工,閑不住,想出來找點事干。她的特點是:同一件事,她能給你翻來覆去說二十遍,而且每一遍的語氣、措辭、甚至停頓的位置都一模一樣。我懷疑她腦子里裝了個復讀機。
面試的時候,她跟我說:“老板,我這個人就是能吃苦,你讓我干什么都行。”
我說好的。
她又說:“但是你不能讓我干太復雜的事,我腦子轉得慢。”
我說行。
她又說:“你可不能騙我,我之前給人打工,老板跑路了,工資都沒拿到。”
我說不會的。
她又說:“老板你真的不會跑路吧?”
那一刻我就應該意識到,未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陸一鳴,26歲,我大學室友的弟弟。
這哥們來面試的時候,穿了一套西裝。那個西裝的質量肉眼可見地差,袖口的線頭都炸開了,但是架不住他長得帥啊!一米八七的個頭,濃眉大眼,下頜線能用來切西瓜,笑起來的時候我感覺辦公室里的燈都亮了幾度。
他的上一份工作是銷售,被裁了。我問原因,他說:“我們公司倒閉了。”
我說:“那你銷售能力怎么樣?”
他說:“我覺得還行。”
后來我才知道,“還行”的意思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八個月,一單都沒簽下來。
不是他的能力問題。是他的態度問題。
林小溪,25歲,前房產中介,零成交記錄。
她來面試的時候背著一個很大的雙肩包,整個人看起來怯怯的,像一只隨時會被嚇跑的小鹿。我問她為什么離開房產中介,她說:“因為我不敢跟客戶說話。”
“……那你為什么來應聘銷售?”
“因為我想挑戰自己。”
我再次沉默了。
但我當時想的是:沒關系,銷售可以慢慢培養,關鍵是這孩子看起來老實,不會給我惹事。
后來我發現,“不會惹事”和“不會做事”是兩碼事。
周小萌,23歲,應屆生,市場營銷專業。
她是這批人里看上去最正常的一個。簡歷寫得漂漂亮亮的,面試的時候對答如流,思路清晰,表達流暢,眼睛里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我當時心想:太好了,總算撈著一個能用的了。
后來我才知道,她的“機靈”全部用在了怎么摸魚上。她能一邊刷抖音一邊做Excel,能用快捷鍵在0.2秒內關掉所有的摸魚窗口,能準確記住老板經過她工位的時間規律——上午兩次,下午三次,每次間隔不超過十七分鐘。
這種精準度,拿去寫代碼都夠用了。
但她偏不,她就要用來摸魚。
就這樣,我的“夢之隊”組建完畢。六個人,我,加上這五個“臥龍鳳雛”,在那個六十平的黑暗辦公室里,轟轟烈烈地開始了創業。
第2章 我們公司的辦公室,比鬼屋還刺激
我們租的辦公室在創業園區的底下一層,終年不見陽光。本來這不算什么大問題,問題是——我有焦慮癥。
我這個人,從小就對光線特別敏感。太亮了不行,太暗了也不行。創業之后壓力大,這個毛病直接升級成了“光線恐懼癥”——只要頭頂上的日光燈一開,那嗡嗡嗡的聲音就會在我腦子里產生一種奇特的共振,讓我感覺自己的顱骨正在被一把無形的扳手擰松。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不開燈。
不開燈的辦公室是什么樣的?如果你在晴天來到我們公司,你會看到六個人坐在黑暗里,每人面前亮著一塊屏幕,臉上映著藍白色的光,表情呆滯,一動不動。
隔壁公司的老板來串門,推門看了一眼,臉色煞白,連退三步。
“兄弟,”他壓低聲音問我,“你這是……搞什么的?”
“做電商的。”我說。
他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欲言又止,最后擠出兩個字:“保重。”
后來我聽說,他在隔壁逢人就說:“你們可別去家公司,我感覺那是傳銷窩點,里面的人眼珠子都是綠的。”
員工們對我的“不開燈政策”各有各的反應。
姚懟懟第一個炸了。她說:“老板,這黑燈瞎火的,我眼睛受不了!我四十多歲的人了,你再給我整近視了!”
我說:“姚姐,克服一下,等公司賺錢了,我換個帶落地窗的大辦公室。”
姚懟懟哼了一聲,第二天自備了一盞LED臺燈,插上電,對著自己的臉一照——好家伙,整個辦公室就她那個工位亮得跟手術室似的,遠看像一尊發光的佛。
陳碎碎更絕。她不知道從哪兒淘來了一副老年人專用的放大鏡眼鏡,鏡框上還自帶一圈LED燈珠。戴上以后,她看東西倒是清楚了,但她每次抬頭看我的時候,兩只眼睛在放大鏡后面變得碩大無比,像兩盞車頭燈,直直地照著我,讓我感覺自己是一只被車燈照到的鹿。
陸一鳴無所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光線不影響他。
林小溪有一天偷偷問我:“老板,我們能不能開一盞小燈?我覺得黑黑的有點害怕。”
我說:“可以,你開吧。”
她高興地開了一盞。
結果三分鐘后,我覺得頭又開始疼了。我走過去,默默地把燈關了。
林小溪看著我,眼神里寫滿了“我老板是不是有病”。
周小萌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抱怨過。她每天坐在黑暗里,手機放在鍵盤下面,低著頭,熟練地刷著小紅書,屏幕的光照得她的臉一閃一閃的。她看起來完全不介意黑——甚至可能更享受,因為越黑,別人越看不清她在干什么。
這就是我們的辦公室。一個比鬼屋還刺激的地方。
第3章 蹭飯經濟學,或者,我是怎么靠員工活下來的
創業之后,我的飲食狀況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從吃外賣到吃員工。
不是我不想吃自己的飯。是我真的沒錢了。三十萬看著挺多的,交完房租、發完工資、付完服務器費用之后,剩下的錢只夠我每天吃兩頓饅頭。
但是饅頭吃多了會出問題。首先是胃疼,然后是心情差,最后是看到饅頭就想吐。
有一天中午,姚懟懟打開她的保溫袋,拿出兩個飯盒,一盒紅燒排骨,一盒清炒時蔬,還有一顆鹵蛋。香味像一只無形的手,直接從我的鼻腔伸進了我的胃,把我的胃酸攪了個天翻地覆。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著半個饅頭,假裝在認真地看數據,實際上我的余光一直在掃描姚懟懟的那個飯盒。
紅燒排骨。色澤紅亮,油光閃閃,一看就是燉了一上午的那種。
我的口水開始分泌。
姚懟懟吃了一口排骨,嚼了嚼,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老板,你吃了嗎?”
我把饅頭藏到桌子底下,說:“吃了吃了。”
“吃的啥?”
“……面包。”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混合了憐憫和嫌棄。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事——她把那個飯盒推到了我面前。
“吃吧,”她說,“我早上做多了。”
我低頭看著那盒紅燒排骨,眼眶一熱。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餓的。
從那天起,我正式開始了“人形流浪貓”模式。每天中午,我會在姚懟懟、陳碎碎、林小溪、周小萌四個人的飯盒之間巡回,像一個沒皮沒臉的小學生,看到誰的好吃就去蹭一口。
姚懟懟的菜最硬,紅燒排骨、土豆牛腩、糖醋魚塊,頓頓不重樣。陳碎碎走的是家常路線,西紅柿炒雞蛋、肉末茄子、酸辣土豆絲,吃得安心。林小溪帶的是減脂餐,雞胸肉配西蘭花,我一般不碰——不是不好吃,是吃了等于沒吃。
周小萌的便當最絕。她男朋友好像是個廚師,每天給她做的便當都像一幅畫,擺盤精美,色彩搭配講究,連米飯都要捏成小兔子的形狀。每次打開她的便當盒,我都覺得不應該吃它,應該把它供起來。
但我還是吃了。
每次我蹭飯的時候,陸一鳴也在蹭。但他蹭飯的技術比我高出一個檔次。
他不像我這樣湊過去就說“姚姐給我吃一口”。他是這樣的——
先看一眼姚懟懟的飯盒,然后露出一個驚艷的表情:“天吶,姚姐,這是你做的?這也太香了吧?”
姚懟懟:“哎呀,隨便做做的。”
陸一鳴:“隨便做做就這么厲害?你要是認真做,那不得去開餐廳啊?”
姚懟懟被夸得合不攏嘴,主動給他夾了一筷子排骨。
然后他又轉向陳碎碎:“陳姐,你這個土豆絲切得也太細了吧?我刀工不行,切出來的都跟薯條似的。”
陳碎碎笑著說:“你要吃就直說。”
陸一鳴嘿嘿一笑,又蹭了一筷子。
我在旁邊看著,不由得在心里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這哥們兒要是把他的嘴上功夫用在銷售上,我們公司早就融資了。
但是他沒有。
他把所有的語言天賦,都花在了蹭飯上。
第4章 陸一鳴的銷售藝術,或者說,沒有藝術
說回銷售這件事。
我們公司的主營業務是幫品牌方做電商代運營,說白了就是幫人家賣貨。我的計劃是,先做幾個小單子積累案例,慢慢往大里做。
要拿單子,就得去見客戶。
第一個客戶是一家做母嬰用品的公司,對方三個女高管,看起來都很干練。我帶上了陸一鳴——因為他長得帥,穿西裝的時候像從偶像劇里走出來的人,我覺得光是這張臉就能給客戶留下好印象。
出發之前,我特意叮囑他:“一鳴,到了之后你別亂說話,看我的眼色行事。”
“明白!”他拍著胸脯保證。
到了客戶公司,一進門,那三個女高管的目光果然齊刷刷地落在了陸一鳴身上。他穿著那套三百塊錢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會呼吸的白楊樹。
我在心里給自己點了個贊:穩了。
接下來,我開始了我的表演。我從產品定位講到用戶畫像,從市場分析講到競品對比,從運營策略講到未來規劃,PPT翻了一頁又一頁,講得口沫橫飛、聲情并茂。
那三個女高管聽得挺認真的,時不時點頭,偶爾問幾個問題。氣氛越來越好,我覺得這單有戲。
四十分鐘后,我講完了。
“以上就是我們團隊對這個項目的一些初步想法,”我說,然后轉頭看向陸一鳴,“一鳴,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然后我看到了一個讓我終身難忘的畫面。
陸一鳴坐在沙發上,頭靠在靠背上,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在我和客戶開會的四十分鐘里,他一直在睡覺。
我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現在走過去掐死他,會不會構成正當防衛?
那三個女高管也看到了。坐在最邊上的那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中間那個用文件捂住了嘴,但肩膀在抖。最左邊那個保持著職業微笑,但眼神里寫滿了“你們公司是認真的嗎”。
我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結束了會議,約了下周再聊,然后叫醒了陸一鳴。
怎么叫醒的?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猛地一激靈,眼睛刷地睜開,茫然地看著四周:“嗯?講完了?”
“……講完了。”
“哦,”他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子,“那走吧。”
走進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陸一鳴說了那句讓我記一輩子的話。
“晨哥,你們是真能聊啊。我聽著聽著就困了。”
我沒有說話。
電梯在下降,我的血壓在上升。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看她們聽得挺認真的,應該沒問題吧?”
我深呼吸了三次,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從電梯里跳下去。
第5章 姚懟懟與群聊大戰
為了管理客戶,我拉了一個微信群。群名很樸素,叫“江晨公司客戶服務群”。群里有我們公司的五個人——除了陸一鳴,他嫌群太多,退了。
有一天,我教姚懟懟怎么用企業后臺創建營銷活動。營銷活動需要建立一個臨時群,在群里發優惠券。我覺得這件事很簡單,就讓她自己試試。
一個小時后,我發現自己的微信炸了。
我被拉進了一個叫“測試1”的群。
又被拉進了“測試2”。
然后“測試3”“測試4”“測試5”……
一個下午,姚懟懟建了二十三個群。每建一個群,就把全公司的人拉進去,發一條消息“測試測試”,然后——不解散,就把群扔在那里。
我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震得我手都麻了。
到第二十四個群的時候,我終于受不了了。我在公司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姚姐,能不能換個別的群搞測試?別每次都拉全公司。”
消息發出去之后,我發現群聊界面跳出來一行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以為我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沒錯,我,江晨,這個公司的法人代表、CEO、產品經理、運營、財務兼保潔,被我的客服大姐踢出了公司的微信群。
我在工位上坐了三秒鐘,然后緩緩站起來,走到姚懟懟面前。
“姚姐。”
她抬起頭:“怎么了?”
“你把我踢出去了?”
“什么?”
“公司群,你把我踢出去了。”
姚懟懟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后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哎呀!”她大叫一聲,“我操作失誤了!我以為那個群是測試群!”
“那個群叫‘江晨公司群’。”
“我沒注意看嘛……”
“群名是我兩個小時前用你手機改的。”
姚懟懟徹底慌了。她手忙腳亂地開始操作,大概過了一分鐘,我又被拉回了群聊。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了創業以來最重要的一句話:“創業不會致富,但是致死率極高。”
第6章 陳碎碎的復讀機攻擊
陳麗華,44歲,退休職工。
她最大的特點不是工作能力——說實話,她也確實沒什么工作能力。她最大的特點是:同一件事,她能用27種不同的方式說27遍。
有一次,我們討論要不要做一個“簽到領積分”的功能。
我在會上提了這個想法,陳碎碎當場反對。
“老板,我覺得這個不好。”她說,“用戶不會為了幾個積分天天來簽到的。”
我說:“陳姐,這是行業通行做法,很多大平臺都在做。”
陳碎碎說:“那是別人家。我們不一樣,我們的用戶群體年紀偏大,她們不在乎積分的。”
我說:“我們可以先試試,數據會告訴我們答案。”
陳碎碎說:“試試可以,但我覺得浪費錢。”
會議結束。我以為這事翻篇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條微信。陳碎碎發的。
“老板,我昨天想了一晚上,還是覺得簽到那個事不靠譜。你說用戶為了幾分錢天天來簽到,她圖啥?”
我回復:“好的陳姐,我知道你的意見了,我們先試試。”
第三天。又是一條微信。
“老板,我又想了想,你說簽到這個事,就算用戶天天來簽到,對我們有什么實際好處?不就是數據好看一點嗎?”
“陳姐,數據好看本身就是好處。”
“但是數據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賺錢。”
第四天。這次不是微信了。她直接走到我面前,站在我工位旁邊,開始新一輪的復讀。
“老板,我還是不死心,我得再說一次——”
“陳姐,”我打斷她,“我們已經決定要做了,下周一上線。”
陳碎碎沉默了兩秒,我以為她放棄了。
然后她說:“行,那就試試。但是我跟你說,數據肯定不好看。到時候數據不好看你別難受。”
我咬著嘴唇說:“不難受。”
“你要是難受了你跟我說,我安慰你。”
“不用了。”
“你別怕失敗,失敗是成功之母嘛。”
我深吸一口氣:“陳姐,我還有事。”
“行,那你忙。但你記住我剛才說的啊。”
三天后,簽到功能上線了。數據出來后,不好不壞,沒什么波瀾。
陳碎碎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我就說吧,沒什么用。”
我沒有回復。
因為我已經學會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不要和陳碎碎爭論。你永遠贏不了一個有無限精力且不怕你煩的人。
第7章 周小萌摸魚學概論
在所有員工里,我最摸不透的就是周小萌。
她表面上是那種最理想的員工:聽話、嘴甜、不抱怨、不惹事。我布置什么任務她都第一個說“好的老板”,我開會的時候她永遠第一個發言,我的冷笑話她永遠第一個笑——雖然笑得很假。
我以為我撿到寶了。
后來我才發現,“不惹事”和“不做事”之間,隔著一條銀河系。
周小萌的摸魚技術,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她能在Excel表格里偷偷打開一個網頁小游戲,然后把游戲窗口縮小到指甲蓋大小,放在屏幕右下角。你要是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能一邊刷微博一邊寫周報。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快到可以在讀完熱搜正文的間隙里敲出三行工作總結。而且她寫出來的內容看起來還像模像樣的,數據都對得上,措辭也專業。我懷疑她有個模板庫,每次換幾個數字就直接用了。
她甚至總結出了一套“老板路徑”——她通過兩個月的觀察,發現我每天會經過她工位的時間規律是:上午10:15左右一次,下午14:30左右一次,下午16:45左右一次。每次經過的時間不會超過十七秒。
所以她每個小時可以安心摸魚四十三分鐘,然后在預計我會出現的那個時間點,提前把摸魚窗口關掉,換成工作界面。
如果不是她有一次忘了關投屏,我可能到現在都被蒙在鼓里。
那天下午,我們開會。周小萌投屏展示她做的競品分析報告。她一邊講一邊翻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不是手機,是電腦端微信。
消息是一個叫“寶寶”的人發的。
內容是:“今天想吃什么?我給你帶。”
我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又來了一條:“寶貝你今天幾點下班?”
第三條:“我想你了:)”
會議室里一共五個人。我看到了。陸一鳴看到了——但他當時在打瞌睡,所以不算。林小溪看到了,她轉過頭看了周小萌一眼,那個眼神里混合了“你完了”和“我早知道了”的復雜情緒。
姚懟懟也看到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又把嘴閉上了。
陳碎碎沒看到——她把放大鏡眼鏡忘在工位上了。
周小萌的臉從正常膚色變成了粉紅色,又從粉紅色變成了大紅色,最后變成了一種接近茄子的紫色。她手忙腳亂地去點那個關閉按鈕,但是越急越點不準,鼠標在那個叉號上哆嗦了好幾秒,“寶寶”又發了一條:“寶貝你理我嘛~”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我清了清嗓子。
“小萌,你先講完。”
周小萌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好的老板。”
她用一種我自己都看著心疼的速度,把剩下的內容講完了。后面那幾張PPT明顯是現編的,邏輯前后矛盾,數據對不上,但她講得特別快,快到像是在跑一場火災逃生。
會議結束后,她低著頭來找我。
“老板,我錯了。”
“你錯哪了?”
“我不應該在開會的時候開微信。”
我看著她。她看起來真的很害怕,肩膀縮著,手指絞在一起,像一只做錯了事被主人發現的小狗。
我嘆了口氣。
“小萌,下次開會之前,把微信退了。”
“好的老板。”
“還有,你男朋友對你挺好的,天天給你送飯。”
她的耳朵又紅了。
“但是,”我說,“上班時間,盡量還是專心一點。”
“好的老板。”
她轉身要走,我又叫住了她。
“小萌。”
她回過頭。
“那個‘想你’的消息,你們年輕人的戀愛我管不著,但能不能別在投屏的時候彈出來?”
她的臉紅得快要冒煙了,一路小跑著回了工位。
第二天,我發現她的摸魚方式升級了。她把手機放在了鍵盤抽屜里,低著頭看,從遠處看像是在打字。這個姿勢確實隱蔽,但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一直保持著45度向下的角度,我有點擔心她再過幾年會不會得頸椎病。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她的工資是三千五。三千五,在北京,你買不到一個007的社畜,你只能買到一個會摸魚的周小萌。
這就是市場經濟。
##第8章 陸一鳴的神之一手
就在我覺得公司快要完蛋的時候,陸一鳴干了一件讓我重新對人類產生信心的事。
他簽了一個大單。
不是那種幾千塊的小單子,是一個真正的、讓我看到希望的大單——二十八萬。
我當時正在黑暗的辦公室里啃饅頭,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來一看,是銀行到賬通知: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轉賬收入280,000.00元。
我以為我出現了幻覺。
我擦了擦眼睛,再看一遍。沒錯,二十八萬。
下一個反應是:這是不是誰轉錯了?我要不要報警?
正當我準備撥打銀行客服的時候,陸一鳴從外面推門進來了。他穿著那套西裝,手里拿著一杯奶茶,表情輕松得像剛從公園散步回來。
“晨哥,錢收到了吧?”
“什么錢?”
“客戶打的定金啊。二十八萬。”
我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什么客戶?哪個客戶?什么時候的事?”
陸一鳴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說:“做智能家居那家,姓趙的采購經理。我跟她聊了一個多月,今天她把合同簽了。”
我當時的心情,就像是一個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綠洲——不,比那還夸張,是一個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已經做好死在沙子里面的準備、突然看到了一輛裝滿礦泉水和冰淇淋的房車。
“你怎么談下來的?”我激動得聲音都劈了。
陸一鳴嘿嘿一笑,說出了一個讓我沉默了整整十五秒的答案。
“她喜歡我。”
“……什么?”
“就那個趙經理,她對我有意思。天天找我聊天,我就順著她聊唄。聊著聊著她就說要把單子給我們做了。”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張開,閉上。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你不覺得這……不太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的?”陸一鳴一臉無辜,“我又沒騙她。她知道我有女朋友,她也不介意。人家就是覺得我這個人靠譜,值得合作。”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鐘。他的表情是真誠的。他是真的覺得這筆單子是通過正規的商業談判拿下來的,那張臉只是起到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輔助作用。
“一鳴,”我說,“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
“叫什么?”
“這叫色誘。”
陸一鳴笑了:“別說得那么難聽嘛,這叫個人魅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邊開心公司終于有了收入,一邊陷入了深深的存在主義危機:我的公司,一個互聯網創業公司,核心競爭力居然是我員工的顏值。
這個定位,我該怎么寫在商業計劃書里?
第9章 崩潰邊緣
有了二十八萬的進賬,公司暫時活了過來。但活過來不代表日子好過了。
姚懟懟還是每天測試我的系統、踢我出群、跟我對著干。陳碎碎還是每天追著我提意見、翻來覆去說同一件事。陸一鳴還是每天睡覺、蹭飯、偶爾靠臉簽單。林小溪還是每天戰戰兢兢地坐在工位上,像一只隨時會被嚇跑的小鹿。周小萌還是每天摸魚,把摸魚技術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我已經不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了。
而我,每天都在崩潰的邊緣反復橫跳。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辦公室里,盯著屏幕上那個永遠做不完的待辦事項清單,忽然覺得好累。
不是身體的累。身體累可以睡覺,可以泡腳,可以吃頓好的。這種累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是那種——你明明什么都沒做,但你覺得自己已經被掏空了——的累。
我想起了辭職之前的自己。每天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朝九晚五,周末雙休,工資卡里的數字每個月準時增加。老板雖然煩人,但至少他不會在會議室里睡覺,不會把你的后臺搞崩,不會把你的群聊刪掉,不會在你面前表演復讀機。
我離開那種生活,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每天在黑暗里啃饅頭嗎?是為了被自己的員工氣得血壓飆升嗎?是為了做一個隨時可能倒閉的小破公司的老板嗎?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機,看到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適應不了老板,但是總有一天老板會適應我們的。”
這句話本來是員工用來氣老板的。但那一刻,我看著這行字,忽然有了另一種理解。
也許不是員工在說“我們不會適應老板,老板你等著瞧”。
也許是我在對自己說:江晨,你不可能找到一個完美的團隊。你只能找到一群亂七八糟的、各有毛病的、讓你天天想撞墻的人,然后你去適應他們,他們也來適應你。你們互相折磨,互相妥協,互相成就。
這就是創業。
不是找一個完美的團隊,是把你找到的那群人,變成你的團隊。
第二天早上,我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姚懟懟已經在了。她在自己的工位上,開著那盞亮得嚇人的LED臺燈,正在認真地研究后臺系統。她的操作依然笨拙,鼠標點得啪啪響,但她沒有放棄,一直在試,在試錯,在試錯之后又重新來過。
陳碎碎到的時候,帶了一大袋水果,放在公共桌上。上面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大家辛苦了,多吃水果。”
陸一鳴今天難得沒打瞌睡。他在打電話,語氣專業而溫和,是在跟客戶溝通。掛完電話之后他對我說:“晨哥,那個趙經理又介紹了一個客戶過來,下周約了見面。”
林小溪在整理資料,把客戶信息一個一個地錄入表格。她的速度很慢,但每一個信息都核對了兩遍,沒有一個錯誤。
周小萌……好吧,周小萌在摸魚。但她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星巴克,旁邊貼著一張便條:“老板,請你喝咖啡。對不起上次開會的事。”
我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群人,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神奇操作,每天都能把我氣得想辭職——但話說回來,這個公司就是我開的,我能辭到哪兒去?
他們確實不完美。
但我也不完美。
一個連辦公室的燈都不敢開的焦慮癥患者,有什么資格要求員工完美呢?
第10章 尾聲
又過了半年。
我們的公司沒有死。雖然沒有做大做強,但至少每個月能收支平衡了。姚懟懟終于學會了后臺操作,不會再把我踢出群聊了——大多數時候。陳碎碎還是話多,但我已經練成了一項技能:她說第一遍的時候我就點頭,說第二遍的時候我微笑,說第三遍的時候我腦子里已經自動開啟了降噪模式。陸一鳴用他的臉又簽了幾個小單子,我決定不再糾結這件事的道德問題——在創業公司活下去這件事面前,道德是一種奢侈品。林小溪慢慢敢跟客戶說話了,雖然聲音還是小得像蚊子,但至少不會把水噴到人家臉上了。周小萌依然摸魚,但她確實把分內的工作都做完了,我也就不追究了。
而我,我終于敢開燈了。
不是因為我的焦慮癥好了。是因為有一天,姚懟懟趁我不注意,把辦公室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我當時正要發作,忽然看到所有人的工位都被照得亮堂堂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終于見到光了”的幸福表情。
“老板,”姚懟懟說,“忍一忍,開燈對眼睛好。”
我忍了。
從那以后,燈就一直開著。
我確實還是會不舒服。但每次看到他們在光線下干活的樣子,我就覺得,這種不舒服,我忍了。
有一天,陸一鳴問我:“晨哥,你說咱們公司能撐到什么時候?”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那你還想繼續干嗎?”
我說:“想。”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回去上班,”我說,“回去上班的話,我的老板可能比你們還奇葩。”
陸一鳴笑了。
我也笑了。
明亮的辦公室里,六個人,六塊屏幕,六種不同的噼里啪啦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公司。
一個從不開燈開始、在黑暗里磕磕絆絆地走了一年、終于敢把燈打開的公司。
我不知道它還能走多遠。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已經適應了這群人。而他們,也正在慢慢地、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適應著我。
我們適應不了老板,但是總有一天,老板會適應我們的。
這句話,我現在終于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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