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培養出能夠與AI協同進化、守護教育本質、引領未來的卓越教師，我們才能真正為每一個孩子創造更具想象力的未來。

來源 | 中國教師報

作者 | 本報記者 黃浩

“人工智能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廣度、深度和速度融入教育，深刻重塑全球教育生態。”日前，在2026世界數字教育大會“為未來學校準備教師”平行會議上，教育部副部長王光彥表示，無論技術如何迭代，教育的終極命題始終是“人”。而解答這一命題的關鍵，在于是否擁有一支高素質、專業化的教師隊伍。

教育大計，教師為本。面對AI帶來的深刻變局，教師角色亟待重新定位。今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明確提出將制定教師智能素養標準，提高廣大教師的智能素養與技能。

浪潮之下，“教師不會被取代，但不會使用人工智能的教師可能會被取代”的共識日漸清晰，與會期間，圍繞“智能時代教師究竟該何去何從”這一命題，多位專家學者展開了富有洞見的深度對話。

智能時代

知識仍不可或缺

“在AI時代，教師還需要知識學習嗎？”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謝維和在主旨報告中提出了一個直擊本質的問題。他觀察到一種值得警惕的觀點：似乎生成式大模型可以替代教師的知識素養，知識對教師發展來說不再重要。謝維和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誤區”，“在智能時代，教師的發展不僅需要知識的學習，還需要更高的知識素養，特別是新的知識優勢”。謝維和強調，教師需要具備四種新的知識能力：掌握知識的價值判斷能力、知識整合與分類能力、知識鑒別能力以及元認知知識與能力。

東北師范大學副校長鄔志輝教授從認知科學的視角回應了這一命題。他分享了一位心理學教授的觀點：“正是因為人類大腦中有記憶存儲，才能產生聯想；有聯想，才有想象；有想象，才有創造。”他由此得出結論：“AI時代絕不能放棄知識學習。”鄔志輝認為，“原理性知識在多場景中應用就會形成能力；多項原理反復被證實就會形成信念；跨學科原理在實踐中融通就會升華為哲學，進而形成價值觀。”基于這一認識，東北師范大學構建了“六力復合”的新時代教師培養規格，并自主研發教師教育學科垂直大模型。

南洋理工大學教育學院教授陳文莉則從學習科學的角度，進一步強化了這一認知。“即便在AI技術高速發展的今天，學習科學的核心原理依然適用。無論技術進步到何種階段，基礎知識與基本技能只會愈發重要，而非被弱化。”陳文莉同樣批評了“有了AI學生就無需學習基礎知識”的觀點。她解釋道，AI本身不具備審美與判斷力，而專業領域的專家具備，“但如果沒有扎實的基礎知識與技能，我們無法在專業領域形成獨有的判斷力與素養”。

在智能時代，人工智能雖然能快速處理信息，但知識本身的生產與積累依然是推動教育發展的根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教師教育中心主任張民選教授認為，“沒有知識生產，就難以推動全球共同發展”。他以數學教育為例，2018年中國將上海教材翻譯后推向英國，并在此基礎上研發了“共享數學”項目，將傳統紙質教材升級為具備自適應功能的數字教材，讓各國教師能夠自主使用。這一實踐表明，智能技術并非替代知識，而是需要以高質量的知識體系為基礎。

智能時代

“人”始終不可替代

“我唯一不允許的事情，就是你們不使用AI去完成畢業論文。直到今天，我依然堅持這個態度。”會議期間，貝爾格萊德大學教授弗拉丹·德韋季奇直言，“‘我們要不要用AI’已經不再是一個問題。”

達累斯薩拉姆大學校長威廉·阿南基瑟在會上同樣提出，“你無法給予自己沒有的東西。”他認為，高校教師教育者自身如果不具備數字教學能力，就無法培養教師掌握這項能力，通過專業發展項目構建教師數字教學能力是“必需的，而不是可選項”。

使用AI的必要性毋庸置疑，在技術洪流浪潮下，“人”的價值，又在哪里？

教育部教師工作司司長王磊凝練會議共識時，第一條便提出：“教師在育人中的中心地位不可替代。”他指出，技術的價值在于“賦能”而非“替代”，在于增強教師的專業判斷與情感聯結，讓教師從傳統的知識傳授者，真正轉型為“通科技的協作者、善引導的啟迪者、有溫度的守護者”。

愛爾蘭教育大會主席安妮·魯尼教授用一個古老的隱喻回應了這一觀點：“教師是橋梁——連接兒童與成人、過去與未來、已知與未知。”她強調，人工智能“絕不能取代教師的創造力、核心能力與教學專業知識”，教師作為“可信賴的人”，處于理想的位置，可以與兒童和青少年共同探討人工智能帶來的復雜問題。

馬爾代夫教育部部長伊斯梅爾·沙菲烏則從島國的視角出發，強調了教師不可替代的情感價值：“沒有任何技術能替代教師對一個孩子深信不疑時所給予的鼓勵。”他提出，為未來學校培養教師，必須關注三個關鍵優先事項：建立數字信心、賦能教師負責任地使用人工智能、培養教師設計包容性學習環境的能力。

安妮·魯尼進一步提出了“再生性標準”的概念。她指出，當前大多數教師標準能夠幫助我們應對今天，或許也能應對明天；但面向2050年，我們還需要什么？她的答案是“再生性標準”——一種超越當下的框架，要求教師成為公共政策辯論的積極參與者，與青少年共同探討AI復雜問題，并讓學生參與到人工智能融合的項目中來。她特別提到，在愛爾蘭教育大會上，最年輕的參與者只有8歲。

智能時代

人機關系需要重新認識

如何定義人與AI的關系，是貫穿全場的核心議題。多位專家從不同角度發出了警示與思考。

倫敦大學學院教授穆特盧·楚庫羅瓦介紹了在英國近期開展的一項隨機對照試驗，結果顯示，使用生成式AI可以為教師節省高達31%的備課時間，但教師的能力并未在與AI的互動中得到明顯提升。“對于某些教師階層而言，這種效率提升反而可能對自身能力發展產生不利影響。”楚庫羅瓦提醒，“因自動化導致的身體機能退化與認知能力退化，在AI未來發展中是相當普遍的現象。”

陳文莉的研究團隊在比較不同AI支持方式對學生學習影響的一項對照實驗中同樣得出結論，盡管AI的文字回應看起來溫和貼心，但生理監測數據顯示，單純依賴AI的學生，生理喚醒水平最低，真實的學習投入度不足。她由此提出一個核心邊界：“用于學習的AI，與用于績效提升的AI截然不同。”陳文莉倡導走向“智能增強”（IA），即提升與拓展人類自身的智能，而非將人工具化、機械化。

“學習是一個緩慢、主動、需要付出認知努力的過程。”陳文莉說，而AI往往反應過快，直接將答案呈現給學生，這恰恰違背了學習的本質。

楚庫羅瓦則進一步提出了一個包含五個層次的人機協作光譜，從簡單的事務性協作到最高層次的變革性協作，其中“AI與教師相互挑戰彼此的假設，共同探索新的可能性”。他坦言，目前真正達到高級協作層次的實際案例還非常少。

在圓桌討論中，英國倫敦大學學院馬諾利斯·馬夫里基斯教授強調應培養教師的批判性數字素養，即思考“為什么要用、為什么不用AI”，并推動教師從AI的使用者轉變為教育知識與AI工具的創造者。

加拿大滑鐵盧大學研究員丹尼爾·阿拉亞則提醒，“當前主流AI工具大多由企業開發，以盈利為目的，并非為學習而設計”，教育界應以理性、審慎的態度面對這場變革。

智能時代

AI如何在實踐中更好地服務教師

理念的落地，需要扎實的實踐探索。盡管多位專家對AI可能引發的思維惰性與能力退化發出了警示，但不可否認的是，人工智能的應用已為教師發展帶來了實實在在的便利與可能。在這場會議上，多位專家和一線實踐者分享了AI如何在實際教學中賦能教師發展，能給教育工作者更多有益的啟示。

“面對‘師—機—生’三元協同發展的新趨勢，我們致力于培養既能駕馭人工智能的‘經師’，又能引領學生全面發展的‘人師’。”北京師范大學校長于吉紅院士介紹了該校的“卓越教師培養計劃”。近年來，北師大將人工智能素養作為卓越教師培養的重要模塊，創新“價值引領、實踐創新、研究賦能、技術融合”的育人理念，構建“通識+學科專業+教師教育”結構化課程體系，并研發了“AI大先生”智能體等工具服務教師素養提升。

在廣袤的中國大地，從深圳福田到浙江海寧，從華為到科大訊飛，一個個鮮活的案例正在詮釋AI如何成為教師的“超級助手”。

“當每一位教師都能自信地與AI攜手育人時，每一個孩子都將擁有更加個性、更有溫度、更具創造力的未來。”深圳市福田區教育局局長王巍在分享中這樣展望。她介紹，福田區聚焦26個高頻應用，構建起“基礎—提升—引領”三級研修體系，以80余場“訂單式”專題工作坊孵化出1173個應用案例。更值得關注的是，福田區為教師鋪設了三條個性化成長路徑——讓教師成為“路徑規劃師”“跨界導師”和“跨學科學習設計師”。

“數據的價值在于把學生的問題和教師的需求連成清晰的邏輯鏈，而打通這條鏈的關鍵，就是AI。”浙江省海寧市教育局教研室主任張少勇這樣解釋數據驅動教師專業發展的“RISE模式”。該模式以“診—研—訓—改”為核心閉環，構建了涵蓋學業成績、學習品質等多維度的數據系統，讓研訓生態從經驗驅動轉向數據循證。

“85%的課程困于書本理論。”華為普教軍團副總裁趙祎鑫指出了當前AI教育的痛點。為此，華為構建全覆蓋階梯式實踐體系，通過“師資先行”策略，助力教師實現三重躍遷：從單一授課者到AI教學設計師，從孤立備課者到跨學科協同節點，從技術旁觀者到教學決策中樞。他特別強調，華為攜手師范院校，讓“未來教師的教師”在走上講臺之前植入AI基因。

會議期間，兩份重磅報告的發布提供了實證支撐。《中國教師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報告（2026）》顯示，92.3%的教師傾向于將AI融入課堂教學。《2025年中國中小學教師數字素養年度報告》則顯示，城鄉教師數字素養差距持續縮小。不過，報告仍指出，我們缺乏更多合適的AI教育資源和更多能夠用AI創新教學模式的教師。面向未來，我們正在行動。

值得關注的是，與會期間，《全球南方教師數字素養提升行動計劃》正式發布。作為全球首個專門面向南方國家的行動方案，該計劃構建了“機制協同、能力建設、示范引領、平臺支撐”四位一體的實施框架，由浙江師范大學牽頭協調，未來三年將重點啟動協作機制搭建、高階課程聯合開發及“燈塔學校”試點等旗艦項目。

當會議落下帷幕，一個更深刻的命題留給了每一位教育者：我們能否真正擁抱智能時代的機遇，迎接智能時代的挑戰，決定了我們能為未來學校培養什么樣的教師——而只有培養出能夠與AI協同進化、守護教育本質、引領未來的卓越教師，我們才能真正為每一個孩子創造更具想象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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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皮皮兵不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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