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們聊《白鹿原》第十章。
這一章寫了三段婚姻:黑娃與田小娥、白孝文與大他三歲的媳婦、鹿兆鵬與冷家長女。
一、黑娃
先從第九章的結尾說起。黑娃對田小娥是有情有義,用了計策娶到了被休回家的田小娥,把她帶回了白鹿村。他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可現實遠比愛情骨感。正如我們在第八章已經看到的,田小娥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就是說,他們的婚姻得不到家族的承認。
但黑娃并沒屈服,家里不讓住就不住,他和小娥住到了村口的一個破窯里。然而現實生活并不是童話,不能寫到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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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種違反祖制的婚姻還是讓人如鯁在喉,如刺在目。
這時候,白嘉軒出手了。
他主動走進馬號跟鹿三商量解決之法。他們把黑娃叫來,白嘉軒直截了當地說,“這個女人你不能要。這女人不是居家過日子的女人。你拾掇下這號女人你要招禍。我看了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你黑娃能養得住的人。趁早丟開,免得后悔。人說前悔容易后悔難”。
黑娃感到為難,說:“我一丟開她,她肯定沒活路了。”
黑娃這時候還在替田小娥著想。他是個實心眼的孩子。
白嘉軒的理解卻與黑娃有偏差。對田小娥,黑娃是有感情的,而對于白嘉軒來說,田小娥純粹是個女人而已,說丟就丟了,女人還不有的是?
他當場拍胸脯說:“你不要操心丟開她尋不下媳婦。你只管丟開她。你的媳婦我包了,連訂帶娶全由叔給你包了。”
不得不說,白嘉軒真是個好族長,是個好財東。
要知道,二十年前,白秉德老漢出面掏錢給鹿三連訂帶娶了一門媳婦,如今白嘉軒要替鹿三的兒子也辦了這件事。白家這份情義,沒得說。
黑娃已經沒有不丟開她的任何托詞和借口了。
然而黑娃不是鹿三,雖然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表示要回去認真想一下。但他的態度,白嘉軒已經看出來了。黑娃走后他對鹿三說:
“我斷定黑娃丟不開那個女人。要是能丟開,他當下就說丟開。沒有法子。圣人能看一丈遠的世事;咱們凡人只能看一步遠,看一步走一步吧;像黑娃這號混沌弟子,一步遠也看不透,眼皮底下的溝坎也看不見。你急也不頂用。讓他瞎碰瞎撞幾回,也許能碰撞得靈醒過來,急是沒用的。”
白嘉軒看人太準了。他知道黑娃丟不開,他甚至預見到了后來的禍患。他的“冷處理”辦法也是對的,只不過他預料不到整個時世的急劇變化。
果然,第二天晌午,鹿三回家一打聽,黑娃天不明就扛著青石夯掛著木模到外村給人打土坯去了。
打土坯干什么?賺錢,養田小娥。
白嘉軒不幸而言中。他這個族長和財東,真的也算是盡力了。從現在的眼光看,白嘉軒自然屬于“老封建”“上古神登”,但是他自己不也說了嘛,都是“凡人”,不能太苛求了。
二、白孝文
白孝文的婚事,是白嘉軒一手操辦的。相比黑娃的“丟人現眼”,白家的這場婚禮辦得體面風光,完全與白鹿村第一家的地位相應,酒席之豐,鄉黨們回味了半個多月。
新婚之夜,白孝文在干什么?
看書。
對,就是看書。燭火歡躍,新媳婦在炕上鋪褥暖被,孝文端坐在桌前,氣勻心靜地讀他的書。新媳婦百般示好,他只是說:“你先睡。我看看書。”
連續兩夜都是這樣。
如果是田小娥,這會兒恐怕會笑罵,弟弟你是個瓜娃,不懂!
這里要插說一下,白孝文和他的弟弟白孝武從小接受的是舊式教育,從父親,到徐先生,再到白鹿書院朱先生,再因城里新式教育興起,白鹿書院關閉,兄弟倆回到村里,不像鹿家兄弟那樣去城里,而是安安心心從學生變成農民,一個在家務農準備以后做族長,一個進山跟外公學做藥鋪掌柜。
據白嘉軒的考察,白氏兄弟都是神態端莊,對一切人都彬彬有禮,不茍言笑,絕無放蕩不羈的舉止言語,明顯地有別于一般鄉村青年自由隨便的樣子。但孝文比孝武更機敏,外表上更持重,處事更顯練達。
他當然想不到,白孝文一旦叛逆起來,卻是徹底到叫人無法想象的。這是后話了。
就是說,白孝文從來沒有“心有旁騖”過。包括男女之間的事。當然,他才十六歲,也還小了點。況且,他此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除了他奶奶和媽媽的其他任何女人,對女人可以說一無所知。
而他的媳婦比他大三歲,十九了,“女大三,抱金磚”,自然配得很,身心也自然比他成熟。
第四天夜里,孝文半夜醒來,聽到耳畔啜泣聲。竟是新媳婦在哭。孝文頗感不耐煩,一聊,竟成了婚姻生活轉折點。
這段對話很有趣,原文照錄:
她轉過身來忍住了抽泣:“你是不是要休我?”
孝文大為驚訝:“你因啥說這種沒根沒底兒的話?我剛剛娶你回來才三四天,干嗎要休你?既然要休你,又何必娶你?”
她沉靜一陣之后說:“你娶我做啥呀?”
孝文說:“這你都不懂?紡線織布縫衣做飯要娃嘛!”
她問:“你想叫我給你要娃不?”
孝文說:“咋不想?咱媽都急著抱孫子哩!”她的疑慮完全散釋,語句開始纏綿羞澀起來:“你不給我娃娃……我拿啥給你往出要……”
孝文愣愣地說:“娃娃咋能是我給你的?我能給你還不如我自己要。”
她撲哧一聲笑了:“你見過哪個沒男人的女人要下娃了?”
孝文啞了。她羞羞怯怯地說:“女人要下的娃都是男人給的。”
孝文有所醒悟,隨口輕松地說:“那你怎么不早說?你快說我怎么給你?你說了我立馬就給你。”
接下來就是他這位大他三歲的媳婦教他行夫妻之道了。
孝文在慌亂中初嘗了那種滋味,大為震驚:男人和女人之間原來是這么回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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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震驚不打緊,孝文算是開了竅,“他不一而足,一次比一次更從容,一次比一次的結果更美好”。
問題是,他很快就上了癮,完全沒了節制。本來雷打不動的睡前讀書的習慣都丟開了。
不良后果很快出現了,白孝文臉色發暗發灰,眼睛周圍有暈圈,明顯是縱欲過度的樣子。
白嘉軒發現了問題,要仙草去提醒兒媳一下,仙草本不在意,反而笑嘉軒說,“年輕時候都一樣,你那會兒還不急得猴子摘桃一樣”,可是嘉軒說他跟仙草結婚老早二十好幾了(別忘了仙草是他第七任妻子),而孝文才十六。
仙草想想也對,就依了,不過為免與兒媳婦鬧別扭,她建議請白趙氏出面。
老太太一聽急壞了,使出了渾身解數:
先教訓孫媳婦“十天稀一回”,這是著名的笑料;
又在新婚夫婦窗外喊話“馬駒俺娃好好睡,婆給你擋狼”,就是旁聽監視;
最后威脅要用針把孫媳婦那里縫上。
可孝文并沒有絲毫收斂。
白趙氏惱羞成怒,把孫媳婦叫來訓斥,那話特別粗俗,這里都不敢引用,反正孫媳婦的委屈自不用說,連白嘉軒聽到了都臉又紅又白,說“媽越老說話越不會拐彎了”。
還是得白嘉軒出面解決。
解決辦法倒也簡單。白嘉軒當晚把孝文喚進住屋進行了一次訓示,要他理解奶奶的苦心,為身體著想。下面一句話很有分量:
“你要是連炕上那一點豪狠都使不出來,我就敢斷定你一輩子成不了一件大事。你得明白,你在這院子里是——長子!”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了。
白嘉軒的意思是:欲望這東西,不是不能有,而是要節制;節制不了的,叫沒出息,能節制的,才叫有擔當。
更重要的是“長子”二字。白嘉軒是在提醒孝文: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是白家的長子,將來要統領家事、要繼任族長的。你連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將來怎么服眾?
到底是白嘉軒啊!這話一說,孝文立即改了,一個月后,臉色果然好了,臉頰紅潤,天庭潔亮。白趙氏還以為是自己威脅孫媳婦的功勞。
讀到這里,我不得不佩服白嘉軒的治家之道。他不是禁欲主義者,他懂得年輕人的那點事;可他也絕不是縱欲主義者,他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
他的這套方法,說不上多高明,甚至有些粗暴,但放在那個年代,確實管用。
他用家族責任馴服了身體本能。如果時世不變,如果白孝文沒有遇到超出家族責任藩籬的誘惑,那應該會一切如其所愿的。
可是呢,白孝文的這個支撐一旦崩潰,那也是徹底的,毫無回頭可能的。因為他主要靠外力約束嘛。
這為后面他命運的轉折埋下了伏筆。
三、鹿兆鵬
鹿兆鵬的婚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這個悲劇,從新婚之夜就開始了。
鹿兆鵬婚后勉強在家住了三四天就進城去了,整整一年都沒回白鹿村。因為他的婚姻,是被三個耳光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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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不是對冷家長女有意思,而是他是講戀愛自由的,冷氏對他來說就是個陌生人。
完成了婚娶的禮儀后,鹿子霖對兆鵬說:
“你現在愿滾到哪兒就滾到哪兒去!你想死到哪兒就死到哪兒去!你娃子記住:你屋里有個媳婦!”
鹿子霖心里應該是想,家里有了媳婦,再野也會想著回家。
鹿兆鵬是個有志氣的青年,他和弟弟兆海進城接受新式教育,參加了革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他的父親鹿子霖一直都是支持他的,但在婚姻大事上,父親卻用三個耳光告訴他:你的意志不重要,你的人生我們早就安排好了。
因為你再有能耐,也得為家族做貢獻。前面我們已經聊過,白、鹿、冷三家聯姻不是隨意的。
問題是大家都不是傻子,冷先生個性有點冷,卻也不是全然冷漠,他看出女兒的婚姻有問題,也不怪鹿家,只提出讓兆鵬休了自己的女兒。
你說冷先生這話是真的呢,還是有意將鹿子霖的?我傾向于是真的。醫道高手,重要的是“不勉強”。這一點,我們可以參考冷先生為白嘉軒父親看病一節。
趁年輕,不能說就沒機會了。
可鹿子霖不同意。對他來說,臉比天大啊!他向冷先生保證:
“你放心,他兆鵬甭說當校長,就是當了縣長省長,想休了屋里人連門兒都沒得!”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可這話背后,埋的是一個無辜女人的一輩子。
兆鵬媳婦對丈夫以及公婆的隱痛毫無察覺。她被嚴嚴實實地包裹著,不知道鹿兆鵬和她完婚是阿公三記耳光抽扇的結果。她起初不以為意,后來卻十分渴望丈夫回來。
新婚之夜僅有的那一次,兆鵬剛進入她的身體就發瘧疾似的顫抖起來,嚇了她一跳,甚至覺得很好笑。現在她已從無知到有知,那種顫抖的滋味從夢中消失后就再也難以入眠。
她開始失眠,整夜睡不著。她夢見和兆鵬顫抖,夢見和兆海顫抖,夢見和黑娃顫抖,甚至夢見和阿公鹿子霖顫抖……
她甚至羨慕起了田小娥這樣的“爛女人”……
種種怪夢整得她心虛氣弱。
如果去醫院做個檢查的話,她肯定是患上精神疾病了,就是方言里的“花癲”之類。她的人生悲劇也已經征兆初顯。
我們想想,這個女人有什么錯?她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只是想有個丈夫,想過正常的夫妻生活。
可在這個故事里,她注定是個悲劇角色。
她的丈夫不愿見她,因為她是他追求自由的絆腳石;她的公公護著她,卻只是為了自己的臉面;她的父親當然不想讓她痛苦,不過也只是教育她“男兒志在四方。你在屋好好侍奉公婆,早起早眠”。
這個女人,是整個舊式婚姻制度里最無辜的犧牲品。
有人說,鹿兆鵬也不是好人,你既然不要這個媳婦,新婚之夜你干嗎還跟她發生關系?這事還真不容易說。也許只能說鹿兆鵬不是圣人吧。
他一時克制不了情欲。卻又不像白孝文那樣一經知曉男女之事就把圣賢書給扔了。他就像完成了一項基本任務一樣就逃了,就去追求他的自由了。
后來,兆鵬當上了白鹿鎮第一所新制學校的校長。這下鹿子霖高興壞了,以為兒子這下總該回家了吧?
可兆鵬第一天回來就到馬號里問候長工劉謀兒,在那兒呆得很長。天黑時說“晚上開會”,結果一整月都沒有回來住過一夜。
鹿子霖去學校找兒子不下十回,強按著怒火勸導,勸導不下就乞求,乞求不下就哭。
第四記耳光,始終沒有打出來。鹿子霖再也沒有力氣舉起手來抽出第四個耳光。盡管兆鵬是他兒子,但他現在是校長了嘛。
故事的最后一幕,是鹿子霖沒轍了,請兆鵬的爺爺鹿泰恒出面,拄著拐杖到學校,故意大聲叫著“校長”,跪請兆鵬回家。
兆鵬這下沒辦法了。
在回到白鹿村時,爺爺故意吆喝“行人回避!肅靜!鹿校長鹿大人鹿兆鵬駕到—— ”
直把兆鵬弄得不知所措,尷尬不堪。
他這是反諷。這是鹿泰恒對孫子的教訓:你再能,你也是鹿家子孫。
直到走進自家門樓,鹿泰恒才用劈頭一拐杖把鹿兆鵬打得跌翻在地,用他素有的冷峻口氣說:“真個還由了你了?”
這是告訴鹿兆鵬,這個家里,你還做不了主呢。
不過呢,這種欺詐脅迫式的做法,是改變不了鹿兆鵬與冷氏的婚姻的。
四、三種婚姻,三種困境
黑娃要的是愛情,可族規不給他愛情的空間。孝文本對女人無知,一旦知曉卻被欲望裹挾,靠父親規訓“歸位”。兆鵬要的是自由,可他的自由建立在另一個人的痛苦和毀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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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軒在兩個兒子從白鹿書院結束學業回家時,說過一句話:
“從今日起,再不要說人家到哪兒念書干什么事的話了。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兒。咱家有咱家的活法兒。”
這話可以說很有道理。可問題是,當“咱家的活法兒”和“我想要的活法兒”沖突的時候,誰該讓步?會有什么后果?
這一章當然沒有給答案。畢竟故事剛剛展開。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無論是黑娃的執拗、孝文的軟弱,還是兆鵬的反抗,他們的選擇受限于他們的處境,就像我們大多數人一樣。
下回接著聊。
(網圖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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