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例確診,3人死亡,一艘南美郵輪上的漢坦病毒疫情把一對荷蘭觀鳥夫婦推上了風口浪尖。而比病毒更先蔓延的,是人們對"垃圾場觀鳥"這件事的困惑——甚至嘲諷。
《每日秀》主持人喬恩·斯圖爾特的調侃很有代表性:"什么樣的觀鳥者想去垃圾場,整天念叨'海鷗、海鷗、海鷗、用過的避孕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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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數據會告訴你另一件事:美國19個垃圾場的鳥類多樣性,和附近自然棲息地幾乎持平。這不是什么獵奇行為,這是觀鳥圈幾十年的常規操作。
一場被誤讀的悲劇
時間線很清晰。荷蘭鳥類學家利奧·席爾佩羅德和妻子米里亞姆今年3月底在阿根廷烏斯懷亞郊外的垃圾場觀鳥——那里是知名的觀鳥熱點——隨后感染漢坦病毒,于4月去世。病毒隨后蔓延至郵輪其他乘客,截至5月中旬,11例確診或疑似病例中已有3人死亡。
調查指向垃圾場的嚙齒動物:它們攜帶病毒,通過排泄物傳播給人類。但媒體的焦點很快偏移——不是"漢坦病毒如何防控",而是"為什么會有人去垃圾場觀鳥"。
這種反應暴露了公眾對觀鳥活動的深層誤解。在很多人的想象里,觀鳥等于國家公園、濕地保護區、晨曦中的白鷺。但真實的觀鳥版圖要遼闊得多,也"臟"得多。
垃圾場:被低估的生態節點
《奧杜邦》雜志2016年有一篇文章的標題很直白:《觀鳥法則第44條:學會愛上垃圾場和污水處理廠》。作者尼古拉斯·倫德寫道:"垃圾場和污水處理廠是人類 footprint 中我們假裝不存在的部分,所以值得去一趟,提醒自己人類存在的完整影響。而它們同時也是觀鳥的好地方,這是額外收獲。這是種干凈、骯臟、惡心的樂趣。"
科學數據支持這個說法。2021年發表在《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的一項研究,量化了美國19個垃圾場的鳥類多樣性,并與附近自然棲息地進行對比。結果發現:物種豐富度"大致相似"。
研究原文的措辭很謹慎:"雖然垃圾場的物種豐富度略低于對照點,但垃圾場的群落組成及其空間周轉率與對照點相似。"翻譯成人話:垃圾場里的鳥種類沒比自然保護區少多少,而且不同垃圾場之間的鳥類差異模式,和自然棲息地之間的差異模式是一樣的。
當然,研究者也發現了一些"偏科"現象:食腐動物——比如海鷗(沒錯,斯圖爾特調侃的那種)、歐洲椋鳥——在垃圾場明顯過剩。但這恰恰說明垃圾場作為生態節點的特殊性:它們不是自然保護區的替代品,而是補充品,尤其是在春秋遷徙季。
食物豐富、水源穩定、人類活動相對可控(是的,垃圾場通常有圍欄和管控),這些條件對遷徙中的鳥類來說是硬通貨。對觀鳥者來說,這意味著在特定時段能看到高密度、高多樣性的鳥類聚集。
風險與現實的張力
漢坦病毒確實危險。它通過嚙齒動物的尿液、糞便、唾液傳播,人類吸入被污染的空氣或接觸污染物后可能感染。垃圾場有嚙齒動物,嚙齒動物有病毒,這是事實鏈條。
但把席爾佩羅德夫婦的悲劇簡化為"去垃圾場活該",既不公平,也無助于公共健康。他們感染的具體場景——是在垃圾場內部長時間暴露,還是短暫停留后的意外接觸?調查尚未公布細節。而病毒在郵輪上的二次傳播,更說明問題核心在于"病毒如何人際傳播"而非"垃圾場該不該去"。
觀鳥圈對這類風險并非毫無認知。資深觀鳥者通常會攜帶口罩、手套,避免直接接觸土壤和廢棄物,注意風向以減少吸入揚塵。但這些是經驗層面的防護,不是系統性的公共衛生指導。疫情之后,這個灰色地帶可能需要更多關注。
當我們嘲笑"垃圾場觀鳥"時,我們在回避什么
斯圖爾特的段子之所以流傳,是因為它觸動了某種集體不適:我們不愿意承認,自己制造的垃圾堆成了野生動物的餐廳。這種不適被轉化為對觀鳥者的嘲諷——仿佛他們是自愿鉆進骯臟角落的怪人,而不是在記錄一個被我們選擇性忽視的生態現實。
但垃圾場不會因為我們假裝看不見就消失。鳥類也不會因為不符合"自然美景"的想象就不去那里覓食。觀鳥者去垃圾場,某種程度上是在做一種生態誠實:承認人類活動的全部后果,包括那些不體面的部分。
倫德在《奧杜邦》文章里的說法值得再讀一遍:"提醒自己人類存在的完整影響。"這不是浪漫化的自然體驗,而是一種清醒的生態觀察。垃圾場的海鷗和污水處理廠的鴨群,和濕地里的鶴群一樣,是當代自然史的組成部分。
疫情之后的問號
席爾佩羅德夫婦的死亡,以及郵輪上的后續感染,會讓垃圾場觀鳥成為禁忌嗎?短期內,南美部分地區的觀鳥活動可能會更謹慎。但長期來看,只要垃圾場繼續存在、繼續吸引鳥類,觀鳥者就會繼續前往——因為那里確實能看到鳥,很多鳥。
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或許是:我們如何在這些"非自然"的自然空間里,平衡觀察欲望與安全防護?垃圾場管理方能否在防嚙齒動物方面做得更多?公共衛生機構能否為這類特殊場景制定針對性指南?
這些問題沒有現成的答案。但把它們混同為"為什么要去垃圾場觀鳥"的嘲諷,是一種認知上的偷懶。病毒不會因為我們的道德評判而改變傳播路徑,而生態現實也不會因為我們的審美偏好而重新布局。
席爾佩羅德夫婦用生命的代價,無意中把垃圾場觀鳥這個小眾話題推到了公眾視野。他們的悲劇值得被準確理解,而不是被簡化為一個關于"怪癖"的段子。畢竟,當我們笑完之后,垃圾場還在那里,鳥還在那里,病毒也還在那里——等待下一個被誤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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