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世紀前，一場關于天下第一行書的論戰炸懵了整個學術界。挑頭硬剛中科院院長郭沫若的，不是什么資歷深厚的學界泰斗，是當時沒多少名氣的江南文人高二適。你敢信？這個敢正面懟大人物的書法家，實打實只有小學學歷，21歲就當上了校長，連藝術大家劉海粟都心甘情愿把“書法第一”的名頭讓給他。

1903年高二時出生在江蘇一個塾師家庭，14歲考了全縣第一，順利考上揚州中學。眼看前途一片光明，家里卻越混越窮，畢業前愣是供不起他上學，只能中途輟學。換別人說不定早就躺平認命了，他偏不，回老家找了個小學教書的活，三年不到剛滿21歲，直接當上了校長。

攢夠了經濟基礎，他又撿起來丟下的課業接著讀，25歲考上上海正風文學院，27歲還進了北平研究院當國學研究生。沒讀兩年，29歲那年一場大病找上門，只能中斷學業回老家養病。陳樹人看中他的才華，不忍心看天才被埋沒，特意把他推薦給立法院院長孫科。他還敢提條件，說自己有三條禁律：不入圈子、不參加活動、不接受訓練，同意他才肯去。孫科爽快答應，讓他幫忙起草文稿，還把整個圖書館交給他打理。

抗戰爆發后，高二適跟著立法院搬到重慶，那時候全國各地的文人學者都往川渝跑，藝術氛圍特別濃。他借機認識了章士釗、葉恭綽、沈尹默一大堆文壇大佬，章士釗特別欣賞他，說他的詩可以“傲岸當世”。直到1946年他才回到南京，原先的家早就成了一片瓦礫，一家人只能暫時和幾十戶人家擠在一幢二層小樓里。他一邊在立法院任職，一邊找了兩份學校的兼職，賺點錢補貼家用。

后來朋友空出別墅二樓，邀高二適一家人搬過去住，這一住就是三十年，那地方后來成了高二適故居。院子里種滿薔薇和枇杷，爬了一整墻的爬山虎，處處都是詩情畫意。他經常約三五好友來家里辦詩會，聊詩寫字好不自在。就是在這里，他沉下心扎根古籍，磨了十年寫出《新定〈急就章〉及考證》，填補了我國文字學和書法史的一段空白。他校讀《劉夢得集》，前前后后耗了二十年光陰，編訂完成的時候已經年過花甲，把最好的壯年都砸進了故紙堆里。

后來那陣風波里，他的三千五百多冊碑帖書籍被搬空，最后只?！洞净w》的一卷殘本。他心里堵得慌，每天瘋狂寫字想把胸里的悶氣發泄出來，沒多久就熬得生病了。好在1973年，這些被拿走的心愛之物都物歸原主，還是朋友幫忙跑前跑后才找回來。那天剛好是高二適的生日，喜上加喜，他特意臨了王羲之的《唐拓十七帖》慶祝。

從那之后，高二適好像預感到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留給了讀書寫字。他還在書房門上貼了告示，會客最多十五分鐘，不許上門求字，天黑之后不接客。女兒回憶起父親，腦海里最先浮現的就是他伏案讀書寫字的背影，十年如一日從來沒變過。誰勸他多休息都沒用，他說自己這輩子“惟以詩書為性命”，一天不讀書都活不下去。

他和書法家林散之是晚年知己，兩個人的趣事至今還在圈子里傳。病重那會，他身體稍微舒服點，就讓女婿陪著去林散之家串門。那時候林散之被書債逼得頭大，說自己天天寫毛筆字，毛筆都快揮成掃帚了，自嘲是“掃帚星”。高二適直接問他，你不會不寫嗎？林散之說都是人情世故，推不掉。高二適又給他支招，那你躲去鄉下啊，林散之回了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高二適直接說那你活該，說完兩個人哈哈大笑。

1977年春節，高二適頂著身體的強烈不適，寫了兩首《人日詩》。他之前就特別欣賞畫家陸儼少的作品，想著拿自己的詩請陸儼少配一幅畫。誰知道陸儼少收到詩的時候，和詩一起到的，還有高二適逝世的噩耗。臨終前高二適神智已經不清醒，一會念叨著讓兒女保管好書帖，一會催著開門，說陸儼少送畫來了，最后沒等到那幅畫，就心臟病發搶救無效去世，享年七十四歲。

陸儼少得知后，特意補畫了作品，還寫下誠懇的題字，說自己和高二適神交多年沒見過面，先生彌留之際還記掛著這幅畫，他補完送給先生的家人，手澤猶新人已遠去，讀來格外讓人動容。高二適走后，劉海粟特意去拜訪他的女兒女婿，聊起高二適的書法成就，劉海粟開玩笑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書畫都是天下第一，見了令尊的作品，愿意讓出一個，他是書法第一，我還是畫畫第一。

高二適因為崇拜唐代邊塞詩人高適，才給自己取名高二適，一心要做第二個高適。他這輩子從來沒爭過什么第一的名頭，他在意的從來只有筆墨能不能順從本心，能不能寫出自己的風骨。

參考資料：

高二適紀念館｜高二適在重慶

江南時報｜百年巨匠高二適

江南時報｜關于岳父高二適的回憶

高可可專訪｜女兒眼中的父親高二適

吳為山｜崇古出新——追憶高二適先生文

秦劍銘｜瑣憶高二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