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2年,一位法國博物學家在巴黎植物園里造出了一個新詞——"生物學"(biologie)。這個詞的發明者讓-巴蒂斯特·拉馬克,后來卻因為一套關于長頸鹿脖子的理論被嘲笑了整整兩百年。但最新的科學發現表明,他的核心觀點可能是對的。
斯坦福大學科學史家杰西卡·里斯金在新書《生命的力量:生物學的發明與拉馬克的革命性科學》中,重新梳理了這段被誤解的歷史。她在寫作過程中有三個重要發現,每一個都改寫了我們對現代科學起源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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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物學誕生于一座"混亂的花園"
里斯金最初只知道拉馬克曾在巴黎市中心的植物園(Jardin des plantes,意為"植物花園")工作生活。但她沒料到的是,這門叫"生物學"的科學,連同它最核心的"生命進化"思想,最初就是在這座花園里生根發芽的。
更讓她驚訝的是,這座花園遠不是今天人們想象中的那種整齊劃分的科研機構。它是一個"肥沃的糾纏體"——植物學、動物學、哲學、文學、藝術,所有這些活動混雜在一起,共同孕育了第一個進化理論。
里斯金在這里發現了一些奇妙的細節。比如塞巴斯蒂安·瓦揚,拉馬克在皇家植物園的前任之一,寫過關于植物性生活的詩意狂想曲。這種對所有生命形式——無論植物還是動物——之間存在基本共通性和連續性的信念,后來成為拉馬克革命性理論的核心。
還有小說家貝爾納丹·德·圣皮埃爾,他曾短暫擔任植物園園長。他的哲學-詩意沉思探討了動物之間的愛與友誼——包括跨物種的愛。他筆下有一對真實的獅子和狗,它們是摯友,法國大革命期間從凡爾賽宮國王的收藏中被疏散到植物園。這段友誼讓貝爾納丹推測,跨物種之愛可能產生新物種。
里斯金逐漸把這座植物園想成"進化的花園"——某種與伊甸園相對的敘事。這里還發生過更奇特的場景:1798年,兩頭大象來到動物園,植物園的自然學家們為它們舉辦了一系列音樂會,目的是測量大象對不同音樂的情感反應,并與人類反應進行比較。植物園圖書管理員喬治·托斯坎在一系列文學-哲學隨筆中描述了這些實驗,而大象的反應則由在植物園工作的插畫師尼古拉·馬雷夏爾繪制下來。
哲學、音樂、藝術、文學與科學實驗的這種結合,塑造了拉馬克的思維方式。他開始想象所有生物——包括人類——之間存在動態的相互關聯,并將這一想法轉化為第一個現代進化理論。
二、拉馬克的"用進廢退"可能是對的
拉馬克最為人熟知的理論是"用進廢退":生物體在生命周期中獲得的特征可以遺傳給后代。經典例子是長頸鹿——祖先的脖子本來不長,但為了夠到高處的樹葉不斷伸長,這種后天獲得的特征代代積累,最終形成了現代長頸鹿。
這個理論在20世紀被主流生物學徹底否定。達爾文的自然選擇學說占據統治地位,拉馬克成了"錯誤理論"的代名詞。教科書里,他是那個被用來反襯達爾文偉大的反面教材。
但里斯金發現,分子生物學的新進展正在改寫這一敘事。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研究顯示,環境因素確實可以導致基因表達的改變,而這些改變有時能夠遺傳給下一代——不需要改變DNA序列本身。這恰恰接近拉馬克的核心洞見。
里斯金在書中強調,這不是說拉馬克完全正確、達爾文完全錯誤。而是說,拉馬克被否定的那個"不可能"機制,現在看來并非不可能。生命的復雜性遠超20世紀生物學愿意承認的程度。
三、拉馬克的"活力論"不是迷信
拉馬克理論的另一個被嘲笑的要點,是他對"生命力量"的強調。他認為生物體內存在某種內在的、主動的力量推動著進化,而不是完全被動地接受環境篩選。
在機械論世界觀主導的科學史上,這種"活力論"被視為前科學時代的迷信。里斯金卻指出,拉馬克的"活力"概念需要被重新理解。他不是在訴諸神秘主義,而是在嘗試描述一種生物體的主動適應性——生物不是環境的被動承受者,而是積極的回應者。
當代生物學中,"生態位建構"(niche construction)理論承認生物確實會主動改變自身環境;發育生物學顯示生物體的發育過程具有顯著的可塑性;而微生物學中水平基因轉移的發現,更是打破了"遺傳只能垂直進行"的教條。這些新發現都讓拉馬克的某些直覺顯得更有先見之明。
被嘲笑的人與遲來的正視
里斯金的三個發現共同指向一個更大的問題:科學史如何對待那些"錯誤"的理論?拉馬克的案例顯示,一個被否定的理論可能包含著被忽視的洞見,而被接受的正統可能過度簡化了生命的真相。
巴黎植物園里的那些音樂會、那些跨物種友誼的觀察、那些植物性生活的詩意描述——這些今天看來"不科學"的活動,恰恰構成了拉馬克思考進化的知識土壤。現代科學的專業化分工,在帶來效率的同時,也可能切斷了這種跨領域的想象力。
拉馬克于1829年去世,晚年失明,在貧困中離開人世。他的理論在他死后被持續矮化和嘲諷。但兩百年后,分子生物學的進步讓他的一些核心觀點重新獲得討論空間。這不是簡單的"翻案",而是提醒我們:科學的進步往往不是直線,那些被邊緣化的聲音有時包含著被主流暫時無法消化的復雜性。
里斯金的書最終提出的問題是:如果我們更早認真對待拉馬克,生物學的發展會不會不同?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值得思考。在表觀遺傳學、共生理論、發育可塑性等新領域蓬勃發展的今天,拉馬克的"錯誤"或許正成為某種被重新發現的資源——不是作為取代現代綜合進化論的替代方案,而是作為補充其不足的一個維度。
長頸鹿的脖子到底是怎么變長的?達爾文和拉馬克可能都只說對了一半。而完整的答案,可能還在等待下一個從混亂花園中生長出來的新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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