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我自駕去劍門關，從成都出發開了三個多小時，越往前走越覺得荒。兩邊山陡得像被刀切過，公路就從山的夾縫里鉆過去。站在景區門口抬頭往上看，我第一句話就是，這地方怎么打？

這哪里是人造關口，明明就是天然的咽喉，只要在石頭縫跟前修一道墻就能守住。諸葛亮選這里當蜀漢北大門，這份眼光真的毒到沒話說。把視線拉回公元263年八月，司馬昭帶著十八萬大軍兵分三路撲向蜀漢，鐘會十萬主力打劍閣，鄧艾三萬走陰平，諸葛緒三萬去切姜維退路。

姜維那時候不在成都，他帶著兵在沓中屯田種麥子。我上大學學三國史的時候，一直以為沓中就是個模糊的抽象地名，畢業那年泡圖書館查資料才弄清楚，就是現在甘肅舟曲一帶，海拔兩千多米，在黃河支流白龍江上游。好好的中樞不待，跑這么偏遠的地方種麥子，說出去誰能懂？

其實姜維是沒辦法，在成都他根本待不下去。他是涼州投降過來的武將，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彎彎繞繞他玩不來，也學不會諸葛亮那樣慢悠悠勸著主公的本事，他這輩子就只會帶兵打仗。更鬧心的是當時專權的黃皓，天天憋著搞掉他。

黃皓從261年專權之后，就拉著成都幾個本地世家，想把姜維擼下來換閻宇上位。姜維曾經親口求劉禪殺了黃皓，劉禪怎么說的？說黃皓不過就是個跑腿的小臣，沒什么大能耐，讓姜維別放在心上。這話從皇帝嘴里說出來，姜維心里有多涼，想想都能感覺到。

后來我和研究魏晉史的師姐聊起這件事，她也說姜維去沓中屯田，明著是給北伐做準備，其實就是避禍。一個手握重兵的外臣，皇帝防著他，宦官要整他，只能遠遠離開朝堂，讓皇帝能安心。

說回劍閣布防，鐘會十萬主力壓到門口，姜維必須把手里所有能動的主力都頂上去。你知道蜀漢當年家底有多薄嗎？《三國志》注引里面記載，蜀漢投降的時候全國才九十四萬人口，養了十萬二千兵，算下來就是九個老百姓養一個兵，壓力大到離譜。

這十萬兵還不能全都拉去劍閣，東邊要防東吳得留一萬左右，南邊要鎮住南中得留一萬，成都衛戍還要一萬，剩下的零碎兵還要守二十多個郡，能拉出來機動作戰的，就只有姜維手里這五萬人。劍閣一旦丟了，鐘會直接就進成都平原，所以這五萬人必須死死頂在劍閣。

有人說姜維不對，田余慶先生在著作里就批評過，說姜維258年改了魏延原來“錯守諸圍”的防守辦法，把外圍的據點都收縮回來，搞“聚兵斂眾”，本意是想誘敵深入關門打狗，可代價就是抽空了陰平武都一帶的守備力量。換句話說，鄧艾敢走陰平，不只是鄧艾膽子大，姜維早五年就留下了口子。

我以前讀這段也沒轉過彎，看到田先生的說法之后，才覺得姜維這事真不好說誰對誰錯。他不是在劍閣部署那一步錯了，錯的是五年前的戰略調整，鍋不能全扣在押兵劍閣這一件事上。

其實鄧艾走陰平的時候，姜維也不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早早寫了奏表給劉禪，請求派廖化守陰平橋頭，派張翼董厥守陽安關?？蛇@封信送到成都之后，黃皓正忙著請巫師算命呢。巫師說魏軍根本打不進來，黃皓直接把信壓了下來，滿朝文武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每次讀到這段都忍不住想吐槽，軍國大事就這么壓在一個宦官和一個巫師手里，就因為巫師說沒事，這國家能不亡嗎？

前兩年我去過襄陽，那也是三國時候的邊境重鎮，現在城墻還保存得挺好。我站在城樓上看漢水的時候就在想，蜀漢一直把邊境屏障看得比命重，劍閣、白帝、漢中，哪一處不是用人命堆出來的?？善琳显匐U，最怕的從來不是敵人來攻，是后方掌權的人根本不當回事。

鄧艾帶著人翻陰平，七百里都是無人區，士兵要裹著毛氈從懸崖往下滾，最后滾下來剩了多少人，史書都沒寫清楚。江油守將馬邈沒放一箭，直接開城投降。諸葛瞻帶著諸葛家的子弟去綿竹迎戰，黃權的兒子黃崇拉著諸葛瞻哭，勸他趕緊搶占險要地形，千萬別打野戰，諸葛瞻就是不聽。

到了十一月，綿竹一戰打完，諸葛瞻、黃崇這些人全都戰死了。消息傳到成都，譙周幾句話勸降，劉禪直接開城投降，從司馬昭出兵到蜀漢投降，整個過程還不到三個月。

那時候姜維還在劍閣死扛呢，他跟鐘會耗了一個多月，鐘會十萬大軍糧道跟不上，史書都寫了，鐘會那時候已經動了退兵的念頭。姜維賭的就是這個，堵住正面，拖垮魏軍后勤，這個賭局差一點就贏了。

輸就輸在鄧艾真的走通了陰平，輸在綿竹沒守住，更輸在劉禪早就不想打了。劉禪開城投降的時候，姜維還在劍閣拿命頂，南中霍弋還在備戰，東邊的廖化也沒輸，整個蜀漢不是沒人愿意打，是坐在皇宮里的皇帝不想打了。

史書說姜維接到投降命令的時候，氣得拿刀砍劍閣的石頭，連砍三下劍都砍斷了。后來他假意投降鐘會，勸鐘會反魏，還想著找機會復國，結果事情敗露，姜維、鐘會、鄧艾全都死了。

陳壽給姜維的評價是“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眾黷旅，明斷不周，終致隕斃”。其實陳壽是益州本地人，本來就對姜維年年北伐有意見，評價偏一點也正常。后世反倒越來越能理解姜維，說姜維的“以攻為守”，本來就是蜀漢那個國力下，能拿出來的最好辦法。

我大學畢業論文旁支就是做蜀漢后期軍政，那陣子天天泡在三國志和裴注里，翻得多了就有種特別強烈的感受。整個蜀漢從上到下，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做好放棄的準備了，只有姜維一個人還在硬撐。

他在劍閣頂著十萬魏軍的時候，劉禪在成都陪著巫師求神拜佛，這兩件事就同時發生在同一個國家里，想想都讓人唏噓。

所以你說姜維幼稚嗎？真不是，他是被四面八方的困局給逼死了。兵不夠分，皇帝不站在他這邊，宦官天天扯后腿，益州本土世家嫌北伐擾民早就煩透了。在這么一堆爛攤子里面，他能拿出來的方案，也就只有把所有能湊出來的兵力都壓在劍閣賭一把。

我離開劍門關那天天有點陰，下山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當年姜維贏了這一把，三國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大概不會。國力的差距明明白白擺在這里，不是一個人能扭轉的?？赡呐碌搅俗詈笠徊剑S都沒想著投降放棄，光這件事，就足夠讓人記這么多年了。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三國志》；中華書局 《秦漢魏晉史探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