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亂爆發時，李白在江南游山玩水，聞訊立即北返宋州梁園（今河南商丘），接了宗夫人，馬不停蹄逃亡。

李白首先往西逃，過洛陽、潼關、入關中，準備在華山上避難。

十二月初，叛軍渡黃河，連克陳留（開封）、滎陽（鄭州），兵鋒直指洛陽。

十二月十二日，叛軍攻破洛陽，東都留守李憕、御史中丞盧奕等戰死，封常清率殘部西逃。

別人都往關中逃，李白當機立斷，轉而南下，他應該是預見到潼關擋不住叛軍。

逃亡途中，李白寫下《奔亡道中五首》，詩中提到蘇武、田橫、李陵、魯仲連、申包胥等歷史人物。

蘇武出使匈奴，被囚禁十九年不肯投降，即蘇武牧羊。田橫是楚漢時齊國大將，不肯投降韓信，逃入孤島抵抗。李陵是李廣之孫，五千漢兵對抗十余萬匈奴鐵騎，最后矢盡糧絕投降了匈奴。魯仲連是戰國齊國人，田單復齊時勸說聊城燕將，一人收復一城。申包胥是春秋楚國大臣，吳國攻破楚都，申包胥跑到秦國求援，楚國因此復國。

李白想象自己是蘇武、田橫這種誓死不降的人物，也想像魯仲連那樣一人下一城，或者像申包胥那樣一人救一國，再不濟就成為投降前奮勇殺敵的李陵。不過寫詩口嗨是一回事，回到現實中，李白還得逃亡。

756 年初，李白南下抵達當涂，三月來到宣城。

當時宣城縣令崔令欽對李白相當好，李白說“崔子賢主人，歡娛每相召”，李白離開宣城寫詩贈崔縣令，即《經亂后將避地剡中，留贈崔宣城》。崔令欽也不是一般人，祖父崔茂官至袁州刺史，父親崔珽官至合州刺史，崔令欽后來也官至萬州刺史、國子司業（從四品）。

李白經溧陽、剡中（今浙江嵊州）、金陵（今江蘇南京），沿長江西上，最終來到潯陽（今江西九江），隱居廬山。

七月十五日，唐玄宗以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永王李璘、盛王李琦、豐王李珙領南北諸道節度使，可自行辟置官署、籌措糧草。很顯然，唐玄宗為了鞏固地位，組織反擊，不得已為之。當然唐玄宗還不知道太子李亨已經稱帝，自己已經是太上皇。

永王李璘是唐玄宗第十六子，領山南東路、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使，拜江陵郡大都督，坐鎮江陵。

一山不容二虎，一國并無二君，唐朝有玄武門之變，肅宗必然容不下永王。

九月，永王李璘在江陵集結兵力，以季廣琛、渾惟明、高仙琦為將，沿長江東進，直趨廣陵。

永王李璘途經潯陽（今江西九江），派行軍司馬（幕僚）韋子春上廬山，請李白出山，雙方一拍即合。不過永王一方說李白來投，李白則說是韋子春三顧茅廬請自己出山，不論過程如何，結果是李白進入永王幕府。李白應該是沒看出永王和肅宗明爭暗斗，覺得跟著永王可以建功立業，恢復大唐江山。

李白給韋子春寫了兩首詩，即《贈韋秘書子春二首》，將自己比喻為鄭子真和商山四皓。鄭子真是西漢末年隱居名士，大將軍王鳳（王莽的叔叔）請他出山，鄭子真不為所誘，不為所屈，拒絕出仕。商山四皓是西漢初期四位德高望重的名士，張良請他們出山，左右劉邦的決策。言外之意自己不會為王鳳、王莽那種人效力，將韋子春比喻成張良，永王自然就是劉邦，還沒正式入幕府，話就說得如此漂亮。

李白臨行前前，寫《別內赴征三首》贈給宗夫人。詩中說“王命三征去未還”、“歸時倘佩黃金印”，言外之意永王三顧茅廬請李白出山，等他回來時就像戰國時蘇秦那樣佩六國相印了。

李白不知道，在遙遠的長安城，肅宗以高適為淮南節度使，來瑱任淮西節度使，與江東節度使韋陟，牽制永王李璘。

757年一月，李白入永王幕府，在接風宴上，李白寫下《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說自己“腰下有龍泉，誓欲清幽燕”，意思是腰下掛著龍泉寶劍，發誓蕩平安祿山老巢幽燕之地；說永王“聚散百萬人，弛張在一賢”，意為四道節度使李璘已聚集百萬之眾，只等他一聲號令。

很快李白隨永王水軍東巡至丹陽，短短一個月，李白為永王寫下十一首詩，即《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后來給李白定罪，這十一首詩成為鐵證，我們來看下。

第一首中“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提到了永王和天子（唐肅宗），這首還算中規中矩。

第二首中“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永嘉之亂后西晉滅亡，北方士族大批南逃，東晉南北朝亂世開始。雖然安史之亂后唐朝確實一落千丈，李白說的也是實情，但將大唐比喻成西晉，唐肅宗不會高興。

第三首中“秋毫不犯三吳悅”，永王越是秋毫不犯，越是得民心，肅宗越害怕。

第四首中“龍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古丘”，說金陵（今江蘇南京）是龍蟠虎踞的帝王之地，而永王是帝子。帝子可以是皇帝之子，也可以是皇帝，要看怎么理解了，然而此時唐玄宗已經不是皇帝了，肅宗才是。

第五首只有四句，每一句都可引來殺身之禍。前兩句“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意思是玄宗和肅宗都跑了，還沒打回長安。而先帝五座陵墓，都被胡人的戰馬踩踏，真是奇恥大辱。后兩句“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意思是大唐丟了黃河以南的洛陽、開封、商丘一線，諸侯們畏首畏尾不敢拼死救援，只能等永王遠道而來，收復中原。

第六首中“千巖烽火連滄海，兩岸旌旗繞碧山”，描述了永王大軍壯觀景象，就問你肅宗怕不怕？

第七首中“戰艦森森羅虎士，征帆一一引龍駒”，李白還是在描述永王大軍威武景象，但是“龍”這個字，用在永王身上，可說引火燒身。

第八首中“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龍驤出峽來”，如果說帝子意為皇帝之子，龍驤就是奔騰而來的龍，絕無龍子之意，將永王出川比作龍驤出三峽，對肅宗可謂大不敬，難怪要龍顏大怒。

第九首四句全文：“祖龍浮海不成橋，漢武尋陽空射蛟。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意思是秦始皇想渡海卻沒有修成橋，漢武帝射蛟也是空忙一場。永王的戰艦超過秦漢，好比當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渡海伐遼東。李白的詩詞擅長用夸張手法，這里說永王高秦皇漢武一籌，與李世民差不多。其實永王的實力根本沒那么強，只怪李白太夸張，而永王越風光，肅宗越不能容。

第十首四句話，每句在唐肅宗看來都大逆不道。第一句“帝寵賢王入楚關”，意為皇帝令永王出三峽，從江陵（今湖北荊州）東進，其實這是唐玄宗的旨意，唐肅宗從來沒有讓永王東進。第二句“掃清江漢始應還”，此時唐軍已經收復長安，肅宗下詔令永王回四川伺候太上皇玄宗，李璘不從，李白這里給的理由是還沒有掃清長江流域漢江一帶的叛軍，因此還不能回。后兩句“初從云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意思是永王初期在江陵拜大都督，現在拿下金陵，把鐘山當作自家園林中的小山。

第十一首四句分別寫自己和永王，“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指李白還沒過足癮，希望能借永王的玉馬鞭一用，指揮千軍萬馬平叛殺戎虜。“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指永王在南方勢如破竹，必然消滅胡人，平定天下，他日必將西入長安。李白是寫給永王看的，西入長安沒有寫叩見天子，那也有可能是西入長安稱帝了。如果李白寫給肅宗看，措辭必然又不同，只是沒想到這十一首詩很快就放在肅宗前面了。

永王到底有沒有反叛呢？

永王其實并沒有去打叛軍，而是一路攻擊不臣者，丹陽太守閻敬之被殺，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采訪使李希言棄城逃奔余杭，這些人鎮守之地并沒有安史叛軍，他們是朝廷的命官，只是遵皇命不給永王開城門。

同一時間，淮南節度使高適、淮西節度使來瑱任、江東節度使韋陟，會師于安陸，準備討伐永王李璘。

大禍臨頭，李白卻渾然不知，還跟著永王談笑風生，把酒言歡。

二月，淮南采訪使李成式與河北招討判官李銑，比三位節度使更快一步，率軍來到揚州、丹陽一帶。李成式派判官評事裴茂，率廣陵步卒三千，駐扎在瓜步洲伊婁埭。裴茂至瓜步洲，廣張旗幟，列于長江沿岸，以壯聲勢。

圖-大庾嶺在南嶺東北部

李璘父子登城遙望，面有懼色，麾下將士怯戰，季廣琛逃亡廣陵，渾惟明逃亡金陵。李璘猶豫不決，決戰尚未開始，便攜兒女逃跑，全軍崩潰。李璘逃至晉陵、鄱陽，再逃亡嶺南。

江西采訪使皇甫銑見永王來到自己防區，不敢怠慢，率千余人緊追不舍，一直追到南嶺的大庾嶺，才擒獲永王和其子李偒，一并斬之。皇甫銑并沒有升遷，永王父子該不該死，只有肅宗有權定論，皇甫銑擅殺皇子皇孫，當然是不妥的。

附錄：《永王東巡歌十一首》

【其一】

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

樓船一舉風波靜，江漢翻為雁鶩池。

【其二】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其三】

雷鼓嘈嘈喧武昌（今湖北鄂州），云旗獵獵過潯陽（今江西九江）。

秋毫不犯三吳悅，春日遙看五色光。

【其四】

龍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古丘。

春風試暖昭陽殿，明月還過鳷鵲樓。

【其五】

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

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

【其六】

丹陽北固是吳關，畫出樓臺云水間。

千巖烽火連滄海，兩岸旌旗繞碧山。

【其七】

王出三山按五湖，樓船跨海次揚都。

戰艦森森羅虎士，征帆一一引龍駒。

【其八】

長風掛席勢難回，海動山傾古月摧。

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龍驤出峽來。

【其九】

祖龍浮海不成橋，漢武尋陽空射蛟。

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

【其十】

帝寵賢王入楚關，掃清江漢始應還。

初從云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其十一】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

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