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奎松市——2026年2月中旬，在馬尼拉郊外菲律賓武裝部隊總部深處，一小群官員低調舉行儀式，紀念日本向菲律賓移交5套海岸雷達系統。

日本駐菲律賓大使遠藤和也在儀式上表示，這批設備由東京的官方安全援助計劃出資，將提升馬尼拉“監測周邊海域活動的能力”。他說，這將“對維護海上安全、保護海上合法活動以及有效應對潛在風險不可或缺”。

不過，就在菲日官員在奎松市阿吉納爾多營地為移交握手致意之際，現場的慶祝氣氛仍夾雜著清醒的現實判斷：對于這個由7600多個島嶼組成、身處緊張地緣政治斷層線上的國家來說，5套雷達系統只是軍方保衛本國海域、應對外部海上壓力日益加劇所需能力中的很小一部分。

菲律賓國防部長小吉爾伯托·特奧多羅隨后對記者說：“我必須承認，我們沒有按計劃推進。我們沒有按計劃推進，而且沒有哪個國家能完全按計劃推進。因為隨著時間推移，需求也在變化。你始終在和技術賽跑。”

幾十年來，馬尼拉軍方的重點一直是應對伊斯蘭主義叛亂組織帶來的內部威脅。陸軍獲得了最多關注，而海軍和空軍只能繼續使用老舊裝備，其中一些甚至生產于菲律賓1946年獨立之前。正如特奧多羅的前任德爾芬·洛倫扎納2018年所說：“現實是，我們確實非常弱。”

這種局面終于開始改變。叛亂活動似乎已基本被撲滅。外部力量正強力阻撓菲律賓開發本國近海漁業和能源資源，并對馬尼拉在海上剩余的軍事據點構成威脅。

作為回應，自2012年以來，馬尼拉已投入數十億美元，更新軍隊的海空作戰能力，目標是建立官員所稱的“可信威懾”，以阻止進一步蠶食。為此，菲律賓軍方如今正接收包括印度“布拉莫斯”超音速反艦巡航導彈在內的先進裝備。

美國華盛頓外交關系協會東南亞高級研究員喬舒亞·庫蘭齊克說：“菲律賓已經取得進展，但如果這里所說的威懾對象是外部強國，我認為它距離真正可信的威懾仍然相當遙遠。”不過他也表示，考慮到軍方多年來已衰落到相當薄弱的狀態，現代化努力“基本已經做到了可以想象的最好程度”。

在總統貝尼尼奧·阿基諾三世任內，在外方奪取海上某島控制權后，菲律賓于2012年通過了一項戰略現代化計劃。但計劃中的大部分軍購項目，至今仍未落實。

例如，截至2024年9月，現代化計劃第一階段共53個項目中，僅有68%完成，而這一階段早在7年前就已結束。到那時，2018年至2022年的第二階段“地平線2”共98個項目中，也只有22%完成。

倫敦國際戰略研究所去年12月發布的一份報告中，賈斯廷·基思·巴基薩爾寫道：“現代化進展緩慢，引發了一個問題：菲律賓的能力是否會在形成前就已過時，或者即便到位也為時過晚且不足以應對需要。”

巴基薩爾同時也是馬尼拉智庫“亞洲事實”國家安全分析師。他特別提到，軍方未能實現2012年設定的2022年海軍艦隊擴充目標。即便又過去4年，菲律賓海軍在許多目標上也只完成了約三分之一。去年9月，菲律賓政府公布了一項新計劃，作為海軍改革至2040年的指導框架。

資金一直是馬尼拉落實現代化藍圖的關鍵障礙，而相關撥款必須得到菲律賓國會批準。庫蘭齊克說：“政治拖慢了獲得充足資金的過程。”

去年，小費迪南德·馬科斯政府從國會爭取到350億比索軍力現代化項目資金，約合5.69億美元，明顯低于申請的500億比索，也比2024年的撥款少9.7%。今年，國會為現代化撥出500億比索，但本年度整體國防預算增量中，更大一部分將用于薪資、福利和養老金。

此外，陸軍在國防預算中仍占據過高份額，盡管這一比例正在下降。根據國會政策與預算研究部的數據，本財年陸軍獲得了總支出的48.1%，而空軍和海軍合計僅為40.1%。巴基薩爾還指出，陸軍約占武裝部隊總兵力的70%，2014年至2024年間其人力規模增長約20%，而菲律賓海軍僅增長6%。

在經濟增長承壓、政府財政又受到伊朗戰爭影響的情況下，馬尼拉可能難以為2012年現代化計劃的最后階段提供資金。該階段在2024年調整后被命名為“修訂版地平線3”，預計持續至2034年，總成本為2萬億比索，約合350億美元。研究機構國際危機組織估計，這相當于菲律賓在“地平線1”和“地平線2”兩階段總支出的9倍。

國際戰略研究所防務與軍事分析師趙海娜去年在一份報告中寫道：“菲律賓將如何為‘地平線’計劃最后一部分籌資，并實現國防工業準備狀態，目前仍不明朗。”她還補充說，“其計劃中的350億美元預算，未來10年是否足以滿足菲律賓武裝部隊的裝備愿望清單，也值得懷疑”。

資金緊張拖慢了軍購交易，也迫使官員壓價、縮減訂單，并尋找替代長期依賴的美國軍工承包商。菲律賓減少向美國采購武器的轉向，在羅德里戈·杜特爾特2016年至2022年執政期間明顯加快，當時雙邊關系走低。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數據，按2021年以來的交付量計算，韓國和以色列已成為菲律賓比美國更重要得多的武器供應方。

從歷史上看，馬尼拉更傾向于進口武器，而不是嘗試本地采購。但根據2024年《重振自主防務態勢法》，菲律賓正改革采購體系，擴大國內軍工企業參與競標的范圍。

去年12月，菲律賓官員將一款新型自動機槍座稱為這一方向上的“重要進展”，盡管該系統的研發主導方是菲律賓科學技術部，而非私營部門。庫蘭齊克說：“菲律賓實際上并沒有自己成規模的國防工業基礎。”

拉籌伯大學全球安全中心研究員馬克·馬南坦表示，要形成發展勢頭，政府需要把大學和私營企業的研究人員連接起來、納入體系。他說，目前“高校研究成果幾乎沒有實現商業化，而這些成果本可以轉化為無人機等不對稱能力”。

盡管現代化進程仍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馬尼拉在提升自我防衛能力方面表現出的認真態度，似乎避免了遭遇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政府那類威脅——即削減對那些被認為未在自身防務上投入足夠資源的條約盟友的支持。

去年12月，特朗普簽署一項法案，其中包含《菲律賓增強韌性法案》。該法案規定，未來5年每年提供5億美元撥款，用于支持菲律賓采購武器。華盛頓還保留了去年部署到菲律賓北部的先進“堤豐”中程戰略導彈發射系統。

曾在政府從事外交政策研究、現為官員和軍官講授地緣政治的胡里奧·阿馬多爾說：“美國愿意提供幫助，是因為馬尼拉已經表明自己愿意為自身利益站出來。”

但菲律賓軍方距離獨自應對外部軍事壓力仍相去甚遠。分析人士表示，若遭遇持續攻擊，馬尼拉仍需依靠其唯一的條約盟友美國提供幫助。不過，鑒于特朗普治下美國外交政策的走向，外界對未來發展正出現疑慮，因此馬尼拉正像分散武器采購來源那樣，強化與日本、澳大利亞等國的防務聯系。

事實上，分析人士認為，即便繼續采購武器，馬尼拉也需要調整重點，從美國F－16戰斗機這類昂貴但醒目的系統，轉向更便宜的“不對稱”系統，例如烏克蘭已成功使用的無人機，以及速度更快、適航性更強的海岸警衛隊艦艇。

阿馬多爾說：“我們的思維別無選擇，只能走不對稱路線。你之所以采取不對稱方式，是因為你知道自己無法在常規軍備建設上與鄰國匹敵。”

不過，光有更好的武器仍然不夠。專家表示，馬尼拉還需要更多能夠操作和維護新型防務系統的人員。但根據國會政策與預算研究部的數據，軍隊空缺崗位在2024年增長了21.5%，預計今年仍將以同樣速度增加，達到7189個。

總部設在珀斯的安全智庫“遠景研究”高級研究員阿卜杜勒·拉赫曼·雅各布說：“問題不只是采購速度。”

他以反問方式表示：“菲律賓武裝部隊是否具備操作這些新裝備的能力，以及足夠數量的熟練人員？”他還說：“根據我的消息來源，問題在于，現有體系和結構是否能在這么短時間內運轉如此多樣的新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