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十二月初四,北京城刮著能凍掉耳朵的白毛風,內閣學士袁希祖突然在家暴斃。
這位爺是什么身份?兼著禮部、兵部兩部侍郎,妥妥的朝廷副部級高官,而且頭一年剛從福建鄉試主考的任上回來。
懂晚清官場規矩的都知道,鄉試主考是全國公認的肥差。沿途各省地方官的孝敬、考生的拜師禮,一趟下來少則幾百兩,多則上千兩,隨便撈撈,都夠普通京官安安穩穩活好幾年。
曾國藩當年在北京欠了一屁股債,就是靠出差四川當鄉試主考官,一次性賺了六千兩,才把窟窿填上的。
可到袁希祖這,情況邪乎到家了。
他的同僚們上門吊唁,翻遍了家里所有箱柜,全場瞬間死一般的沉默。
堂堂一個二品大員,全部身家翻出來,就只有八兩白銀。
先給大家算筆賬,這八兩銀子在當時能干啥?
當時一口最普通的楠木棺材,最少要 20 兩。這點錢,別說按二品大員的規制辦喪事,連讓他體面入土都做不到。最后還是在京的同僚們湊份子,你十兩我二十兩,才勉強給這位副部級高官辦了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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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被他的同僚李慈銘一字不落地寫進了《越縵堂日記》里,也許是兔死狐悲,他難得還帶了些感慨:
“袁以閣學攝禮、兵二侍郎,素無清名。去歲方自閩典試歸,而其貧至此,京官之況可想。”
我讀到這段時,真的頭皮發麻 —— 不是因為他只剩 8 兩銀子,是他那幫同僚,居然都見怪不怪,甚至有點習以為常的感覺。
要知道,這句話里藏著兩個最恐怖的細節:
第一,袁希祖根本不是什么兩袖清風的清官,“素無清名” 四個字明明白白告訴我們,他不是不撈,是撈了沒留住!
第二,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晚清的漢人京官,基本都這德行!
我知道看到這,肯定有老粉要問了:你之前寫張集馨、杜鳳治的時候,不是說地方官每年要給京官送大把的冰敬炭敬嗎?錢都收了,咋還能窮成這德行?
這里我簡單解釋一下。
首先,冰敬炭敬這東西,從來不是京官人人有份的。
外官的錢,優先送給吏部、戶部、刑部這些有實權的部門,還有大學士、尚書、侍郎這些能說得上話的高官。絕大多數漢族京官,都在翰林院、六部清水司房里待著,手里沒權沒勢,真分不到多少。
就算你收到了冰敬炭敬,這錢也根本落不到自己兜里。
你收了外官的錢,就要給人辦事 —— 幫人跑流程、打招呼、擋麻煩,辦事就要給上級、給同僚打點,說白了就是錢在你手里過個水,轉臉就得散出去,根本落不下幾個子兒!
晚清京官的灰色收入,除了夏天冰敬、冬天炭敬,還有外官離京送的別敬、過年送的年敬、三節送的節敬,看著名頭多,可輪不到清水衙門的小官,全被實權高官分走了。
最后,冰敬炭敬這種大頭收入,一年也就夏天、冬天兩回,屬于一次性的進項,可京官的房租、應酬、養家是天天要花錢的,就靠一年兩筆錢,根本填不上全年的窟窿。
說白了,還是手里沒權,換個旗官絕不至于這么慘。
說沒權,可他不是剛搞到了主考的肥缺么?
這總有錢吧,錢到底去哪了?翻遍同時期京官的日記,答案只有一個,也是最現實的答案:還債。
福建主考這種肥差,不是誰想拿就能拿的,從上到下都要打點,少不了要借錢;平時京城師門的節敬、同僚的應酬、四合院的房租、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更是常年靠借錢周轉。
幾千兩銀子看著多,在北京這個銷金窟里,剛夠把之前欠的窟窿填上,根本剩不下什么。
所以真別覺得當官的就不差錢,窮,真的是晚清漢人京官刻進骨子里的常態。
當然,他們的窮不是老百姓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活不下去,可年年入不敷出、拆東墻補西墻,是跑不了的。
咱先不說袁希祖,再找個比他官更大的看看。
乾嘉年間的朱珪,在朝為官五十年,官至體仁閣大學士、太子太傅,正一品的頂流大員,死的時候住的房子還是窄小的老院子,家里除了幾箱翻爛的舊書,根本沒什么余財,清寒程度比袁希祖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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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康熙年間的工部主事張衡,在職的時候 “貧不能舉火”,家里連開火做飯的錢都沒有,這事明明白白記在《藤陰雜記》里。到了晚清,這種情況更是遍地都是。
這些記載里,肯定有作秀,有沽名釣譽的成分,也有夸張。一個人在京官那個圈子里混了幾十年,街坊是誰、老家哪兒的、家里幾口人、一年掙多少外快,同僚們早把你底細摸得門兒清。
你哭窮也得遵守基本法吧——至少得合法和常規灰色收入確實不太夠,看著確實入不敷出才行,裝窮也得有窮的邏輯。
李慈銘在日記里還寫過一個相熟的刑部主事,房子墻斜屋漏,下雨天屋里能養魚,家里連個仆人都雇不起,一家人餓得面黃肌瘦,他看了都覺得 “毛骨灑悚”。
要知道,李慈銘這人是有名的“毒舌”,在日記里一向寬以待己嚴以律人,他寫別人窮,那絕對是真窮。
說到這有人會問了:京官手握權力,為啥不想辦法撈錢?
答案很簡單:大部分漢族京官,其實沒啥權力,他們不是不想,是不能。
清代的漢人京官,看著清貴,實則大多是清水衙門的辦事員。除了戶部、吏部這幾個少數管錢管人的實權部門(肥缺基本都是旗人占據),絕大多數京官 —— 比如翰林院的編修、六部的普通主事,手里沒有審批權,沒有人事權,更沒有地方官那種管著一省一縣的實權,想貪都找不到門路。
地方官有耗羨、有陋規、有士紳的孝敬,生財門路遍地都是;可漢人京官不行,他們在天子腳下,一舉一動都被盯著,唯一能換錢的,只有手里的筆,和同鄉官員的那顆印。
更重要的是,京官還要 “打腫臉充胖子”,這才是他們窮的主要原因。哪怕家里已經揭不開鍋,官場的體面半分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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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要坐車,見客要穿得體面的官服,師門的三節兩壽要送節敬,同僚的應酬不能不去。曾國藩剛進翰林院做七品檢討的時候,一年俸祿才 45 兩,光房租就花了 107 兩,哪怕借錢,也不能租個破院子住,丟了翰林的體面。
這就像美國的中產:體面的規矩半分不能破,破了就等于被圈子踢出去,可守規矩就得玩命花錢,錢不夠就只能借,最后表面看著光鮮,實則兜里比臉都干凈,搞不好還欠了一屁股的信用卡和貸款。
說白了,這就是官場的入場券,你不花這個錢,連圈子的門都摸不到。
我再給你們算筆賬:清代正二品京官,年俸加恩俸一共 310 兩,還有 155 斛祿米。恩俸說白了就是朝廷給京官額外發的雙倍工資,和基本工資等額,合起來叫雙俸制,只有京官能領。看著不少,可放在京城,連塞牙縫都不夠。
一座像樣的四合院,一年租金就要一二百兩;請個靠譜的紹興師爺,一年束脩最少幾百兩;再加上應酬、養家、雇仆人,一年沒有上千兩銀子,根本撐不起一個二品大員的體面。
俸祿不夠花,又沒肥缺,沒門路撈錢,當京官的漢人,能不窮么。
當時北京城里流傳一句打油詩,寫得特別損:“轎破簾幃馬破鞍,熬來白發亦誠難。糞車當道從旁過,便是當朝一品官。”
白發蒼蒼的一品大員,坐的轎子破了簾子,馬磨爛了鞍,路上遇到糞車擋道,都只能繞著走 —— 說白了,就是窮得雇不起多余的轎夫,連清道的底氣都沒有。
北京城里還有句諺語,叫 “上街有三厭物,一婦人,一駱駝,一翰林”。
婦人走路慢,駱駝占道寬,翰林穿著方靴踱方步,沒錢坐車只能走路,還慢悠悠擋了別人的道。寒窗苦讀幾十年,好不容易考上翰林,結果呢?成了北京城里人人嫌棄的窮酸貨!
其實說到底,晚清京官的窮,從來不是個人能力問題,是朝廷故意設計的囚徒困境。
朝廷不想給京官發夠工資,又逼著他們維持官場體面,本質上就是逼著所有官員去貪、去撈。你貪了,就有把柄攥在朝廷手里,皇權就能死死拿捏住你,整個官場的腐敗,從根上就是朝廷自己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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