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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翠西·艾敏(Tracey Emin)在大廳里熱舞,大聲喊出那些曾在家鄉馬蓋特辜負過她的男人的名字。海浪洶涌,歡快的音樂試圖淹沒她的傷痛。另一個房間里,青銅裸體像懶洋洋地躺在長桌上,一旁的繪畫中露出巨大的文字:“你讓我毫無感覺”(You Made Me Feel Nothing)、“你一直在操我”(YOU KEEP FUCKING ME)。手工縫制的拼布毯子,是她用方毛氈塊拼出來的記憶,色彩斑斕,那些大寫字母像扯著嗓子在尖叫。而當我穿過一道生死之間的走廊——左邊是她癌癥手術的寶麗來照片,右邊是她健康卻自認為“膚淺”的身體——我終于來到了這件作品面前。
《我的床》(My B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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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Bed 1998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Courtesy The Saatchi Gallery, London / Photograph by Prudence Cuming Associates Ltd
如同十多年前在西方藝術史課上記住的那樣,這件標志性的裝置,如今第一次真切地擺在我眼前。臟兮兮的白色羽絨被、沾著月經漬的床單、一堆伏特加空瓶子、用過的避孕套、煙頭、磨破的人造毛拖鞋、臟內褲、一根驗孕棒……全都在暗示房主糟心的生活。不難想象90年代的評論家們是什么表情。這件作品當年在泰特美術館首次展出時,瞬間炸開了藝術圈,那股真實、反叛的女性力量,完全是一個與命運抗爭的女人的自畫像。
作為今春泰特現代美術館的大型回顧展,如今“翠西·艾敏:第二次生命”(Tracey Emin: A Second Life),不光是翠西從癌癥中幸存下來的標記,也成了在當下語境中重新展示這些代表作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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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The Last of my Kind 2019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仰慕她許久,當我近距離觀看這些作品時,我的反應卻出乎意料。除了激動、敬畏、心里發怵,走到最后一個展廳時,我不禁感到臉、眼睛、肩膀一陣陣發緊,仿佛有個透明的男人惡作劇似的拿大拇指使勁摁著我。于是我繞過禮品店,直奔泰特咖啡館,點了一塊巧克力香蕉蛋糕,一邊抽抽噎噎地吞咽,一邊舒緩情緒。
那天之后,我連續做了三個晚上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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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第二次生命”,梳理了藝術家40余年的創作生涯。展廳并非嚴格按照時間順序排陳,而是以主題區分,通過繪畫、雕塑、拼布毯子、影像、獨幅版畫、霓虹燈、文字等多樣的媒介,述說翠西的出身、創傷、癌癥與幸存的故事。
開頭的幾個展廳帶我走進了翠西的童年。翠西出生在南倫敦,父親是土耳其裔塞浦路斯人,母親是羅馬尼亞裔英國人,是父親的情婦。她在馬蓋特長大,六歲前在父母經營的小旅館“國際酒店”(Hotel International)里度過愉快童年。但旅館生意失敗后,父親長期缺席,留下她和母親、雙胞胎弟弟過著拮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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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我沒能成為舞者》,1995
“我窮到只能去店里偷藍襪子,還被抓了,”翠西說。同學們嘲笑她破洞的鞋子和沾滿泥巴的校裙。十三歲那年,翠西輟學,跟年紀大的陌生男人發生關系打發時間。回顧展開頭的幾個房間,展示的正是她最私密、最痛苦的記憶,包括那部出名的《我為什么從未成為舞者》(Why I Never Became a Dancer)。搖晃的DV鏡頭捕捉著馬蓋特的風景,翠西跳著舞,獨白幽幽地講著:那些跟她睡過的男孩,后來怎么在一場舞蹈比賽上當眾羞辱她。
不過,并非所有關于馬蓋特的作品都是苦澀的。隔壁展廳的大型木雕《不是我想要的死法》(Not the Way I Want to Die),聚焦的是馬蓋特著名的過山車——風景鐵路號(Scenic Railway)。它由隨手收集的舊木頭拼成,軌道搖搖欲墜,像一堵巨墻聳立在空間中央。對翠西而言,這件作品是她對家鄉既古怪又真切的寫照,更是童年里夾雜著甜蜜與苦澀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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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翠西離開家鄉到倫敦,認識了一幫充滿活力的藝術家朋友,第一次產生了上藝術學院的念頭。在90年代,一個工薪階級女性考上藝術學院并非易事,但對渾身帶刺的翠西來說,“不可能”本身就是令人振奮的挑戰。
1987年,她獲得皇家藝術學院繪畫碩士學位。畢業后,因為兩次墮胎經歷,她摧毀了所有學生時期的作品。那段經歷徹底改變了她對藝術創作的看法:“我所學到的,比任何藝術學院、任何人都更寶貴……讓我覺得以前做的所有東西都是垃圾,必須馬上毀掉。”之后,翠西與繪畫的關系變得極其復雜,她轉向了版畫與其他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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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ey Emin
后來,這些消失的作品以微型照片的形式重現,鑲在縫好的布面上,首次出現于《我的主要回顧展 II 1982-1992》(My Major Retrospective II 1982-1992,2008)之中。這是在1993年翠西于白立方畫廊策展的第一個大型個展。在這次泰特的展覽中,這件作品以第二版本被重新復原,置于展覽的最開端,宛如她日后那段偉大藝術生涯的一曲前奏。
在另一個展廳里,放映著關于翠西墮胎經歷的影像。她就那么隨意地坐在石臺階上,語氣平靜,甚至有點抽離地笑著。當時,有個基督教的白人男醫生為她看診。他不但強行講述自己的美好家庭和價值觀,還使勁勸她不要墮胎。而讓翠西最惱火的是,憑什么他能替她的身體和未來做主。在鏡頭前,翠西以一種既冷靜又帶有哲理的姿態,來挑戰社會對女性身上的種種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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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1995年間與我睡過的每一個人》,1995
1995年,翠西完成了她的突破之作《1963–1995年間與我睡過的每一個人》(Everyone I Have Ever Slept With 1963–1995)。那是一頂藍色帳篷,上面縫著她這輩子同床共枕過的所有名字——家人、情人,還有那兩個沒能出生的孩子。那種完全裸露的告白,那種邀請你躺下來、從地板角度去看的親密、脆弱、甚至有點挑釁的勁兒……我正納悶怎么沒把“帳篷”放進這次展覽,才想起來:它早在2004年就毀于查爾斯·薩奇(Charles Saatchi)東倫敦倉庫的一場大火了。
繼“帳篷”之后,1999年,《我的床》獲得透納獎提名,翠西·艾敏就此走紅。接下來的十多年后,她代表英國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在各大美術館舉辦大型回顧展,被英國皇室授予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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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在泰特現代美術館展覽現場,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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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翠西的生活和事業又遇到了極大的轉折。2020年,她確診膀胱癌。突然之間,漫長的治療,甚至死亡,就擺在了面前。那年她做了手術,摘除了膀胱和幾個相鄰器官。雖然病情緩解,但身上多了一個造口——一個實實在在的洞。
在展覽里,我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近距離看到了翠西身上的傷口。右邊是一組寶麗來照片,四十出頭的翠西身體健康,穿著黑色內衣。“那時候我挺喜歡自己的,喜歡自己的身體。但在好多方面吧,我感覺自己變得特別膚淺……”她在語音導覽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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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在工作室中
左邊是更近期的照片,癌癥治療期間拍的,翠西穿著手術服,造口就那么樸素地展露著。健全與殘疾、過去與現在,赤裸裸地形成對比。這條走廊就像一個時間的漩渦,把翠西和我們一起卷向“現在”。
穿過走廊,我看到了《上升》(Ascension,2024)。這尊青銅雕塑是一具被肢解的女性身體,跟翠西術后的身體相似。形體被朝上吊著,好像正要升天,被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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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cension 2024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在最近一次談話里,翠西說她現在有正式的殘疾人證,要應付日常生活十分困難。她說去哪兒都帶著尿袋,即便是在拜見英國國王與王后的時候。
癌癥手術之后,她戒了酒,更專注地創作。她回到馬蓋特,買下大量房產,翻新成補貼性質的藝術工作室,還辦了“翠西·艾敏駐留項目”,一所面向年輕畫家的藝術學校,并熱烈投入日常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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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of Love 2024. Tate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在最后一個展廳里,擺放著她近期的繪畫,包括《愛的終結》(The End of Love,2024)。畫里這張床,涂滿了粉紅色和紅色,跟那件標志性的裝置作品形成鮮明的對比。角落里混著土耳其風格的拜占庭花紋,那是她經常因病而臥床不起時畫的圖案。一只貓蹲在抽屜柜上,像個安靜的守護靈,護著羽絨被下蜷縮著的人。作品透露著一種淡淡的希望:就算在最糟的處境,或許好好睡上一覺,也能面對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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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更深入理解這個展覽,我去見了泰特現代美術館國際藝術策展人李佳桓(Alvin Li)。我和Alvin在八年前就認識了,當時,我們一起策劃了NOWNESS的展覽。這次見面,或許也是所謂的“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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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第二次生命”展覽現場,2026
NOWNESS:為什么選擇「A Second Life」這個主題?
Alvin:這個標題直接來自翠西本人。癌癥的確診、治療和康復,無疑把她帶到了一個不同的位置,讓她回看自己的藝術,重新審視她與社群、市場的關系。同時,這個標題也在思考藝術作品如何擁有各自不同的生命——作品如何被重新置于現在的語境中。尤其是像她這樣的藝術家,在大眾認知里與90年代有著非常緊密的綁定。那么藝術家如何向大眾想象中注入新生命?所以這個標題更像一種引人想象的邀請。
她在海沃德畫廊的個展已經是12年前了,之后她在英國就再沒有過大型美術館個展。能夠把這些作品拿出來,讓我這一代從未見過它們的人來接觸,真的很棒。
NOWNESS:像《我的床》這樣的作品,當時的解讀和現在很不一樣,你怎么看?
Alvin:《我的床》出現在展覽的第二部分,沒有任何展墻文字——這是我們和翠西共同做出的刻意決定。這件作品太出名了,我們想給它一個空間,讓人們幾乎重新觀看它。聯系翠西現在的處境,來看這張“臥床不起”的床。因為她患病的經歷,這張床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含義。
移民和遷徙的維度也很重要。翠西90年代的作品帶有一種“不穩定性”美學,藝術史家Terry Smith最早從離散視角解讀過——1999年她入圍透納獎時,恰逢新工黨通過《移民法》。這次展覽也試圖打開這條線索,呈現她的混血背景。我們經常首先把翠西視為英國藝術家,把她與YBA(Young British Artists)的形象綁在一起,實際上故事要復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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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 Tracey from Margate. Everyone’s been there 1997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NOWNESS:展覽里呈現了她生活中不同的部分——馬蓋特的記憶、塞浦路斯的家族根源,美國的經歷等等,這部分是出于怎樣的策展考慮?
Alvin:在《我為什么從未成為舞者》的影片結尾,翠西宣告自己離開了馬蓋特,她說 “我走了,不待了”,但實際上她從未真正離開過。三號廳講的是馬蓋特和她的家族史。即使在《靈魂的探索》(Exploration of the Soul)這件文字作品的身旁,也放著她重新手工縫制的奶奶的椅子。她的這些作品中總帶著家人的影子。我們非常想把她去看望父親時拍的地中海的影片放進去,因為那影響了翠西的成長經歷。
她的父親在40年代末移居英國,選擇馬蓋特是因為那里已經有希臘裔塞浦路斯人社群。塞浦路斯從20年代起就是英國皇家殖民地,隨著獨立運動發展,社群逐漸形成。這也是為什么他會在馬蓋特開那家酒店,翠西就在那里長大。后來酒店破產,也是因為馬蓋特作為旅游地的衰落。這些線索彼此纏繞,我們想在那個展廳里把它們都匯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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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一件奇怪的事》,2000年
NOWNESS:整個展覽包含了非常多的媒介,團隊是如何用這些媒介來呈現整個故事的?
Alvin:我們想盡可能展示多種媒介,因為那正是她的工作方式。同時我們確實想在她的繪畫實踐中理出一條線索。外界將她的繪畫轉向視為一種商業決策,但正相反,她首先是一位畫家——這是她80年代起步的地方。90年代的《我最后一幅畫的驅魔》 (Exorcism of the Last Painting I ever Made),也是她重新連接繪畫的一次嘗試。從整體體驗來說,我們希望不同媒介的作品在每個展廳里能相互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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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rcism of the last painting I ever made 1996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NOWNESS:對的,她其實一直是個畫家,但似乎她也在與這種媒介“斗爭”。她做了很多其他媒介的東西,比如貼花布或獨幅版畫。你怎么看待她從其他媒介回歸繪畫的轉變?
Alvin:我記得 Jennifer Hickey 去年為某本圖錄寫了文章,她提到翠西跟她分享說,縮減、回歸并聚焦于繪畫,是由她母親在2016年去世所觸發的。在母親去世后,她非常想用一種能讓她立刻抓住的方式來做作品。繪畫的物質性給了她那種親密感。她的影像裝置作品可能看起來更后現代,但這兩種傾向并不互相排斥,一直是翠西身上同時存在的兩面。即使是現在,她主要專注于繪畫,也仍在做影像和攝影。對媒介實驗的開放性,依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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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ollowed you to the end 2024. Yale Centre for British Art. ? Tracey Emin.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NOWNESS:這個展覽非常沉重,情緒很強烈,團隊有沒有設置某種敏感度措施?
Alvin:我們在籌備過程中就意識到這些主題非常敏感。我們與一位精神分析學家合作了幾次,他教我們如何與訪客體驗團隊溝通——如果有人在展廳里出現情緒崩潰,如何才能提供最有效的幫助。這類情感層面的培訓,也是我們在這次展覽中做的工作。
NOWNESS:籌備這個展覽時最困難的部分是什么?
Alvin:策展人總是想把作品藝術史化,尤其是因為翠西與泰特、與英國、與90年代等等有著緊密的聯系。我覺得困難在于,要在機構對藝術家的正當“權威化”與為藝術家保留足夠的個人空間之間找到平衡。因為這是她的展覽,是「Tracey 談 Tracey」,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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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第二次生命”展覽現場,2026
NOWNESS:我還想再多聊聊她的自傳式創作方法。她在90年代幾乎是第一個這樣做的女性藝術家。但現在很多年輕藝術家也在進入這種自白式的框架。你們如何平衡這種張力?
Alvin:翠西在與 Maria(泰特現代美術館總監 Maria Balshaw)的訪談中說了一句話:她不認為自己的作品是「自白」式的。她沒有在向任何人「告解」。那是一種慢慢解開的過程,并沒有預設的觀眾。
翠西說了一句話我可能永遠都忘不了。她說:最痛苦、最可怕的那種強奸,是當你不斷地強奸自己。她的人生和她的藝術都是關于她自己的,是與自我工作的過程。這種體驗式持續的,既有痛苦又有狂喜。
在展覽中,有些她的決定會讓你感覺非常親密,而不是一種被強加的敘事。比如走廊里的那些自畫像,基本上就是她手術后的自拍,非常日記式,我想不出還有哪個藝術家會這樣做。這就是她,非常 Trac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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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西·艾敏:第二次生命”展覽現場,2026
NOWNESS:最后,在策展的過程中,有沒有什么讓你感到意外的?
Alvin:我去過她在菲茨羅伊廣場的家,二樓幾乎沒有什么家具,大部分畫作都是她自己的。看她如何掛自己的畫,是個很好的經驗,讓我理解她如何看待自己的藝術,理解什么對她來說最重要。很多作品都反復出現「受難」的母題,確實有一種精神性在里面,我看到了這一點,它也延續到了展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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