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有座山，一半市井煙火，一半山林勝境。這便是吳山。

嚴格說來，吳山并不是單獨一座山，它南起于萬松嶺，北迄于峨眉，蜿蜒起伏，綿亙數里，由10多座小山頭連接組成，實為一條呈弧形的丘岡，總稱為吳山。

初夏時節，吳山上的網紅機位“綠野仙蹤”越發郁郁蔥蔥，行至積義亭，路人驚嘆，紛紛駐足，層層疊疊的藤蔓綠植將這里的森系氛圍感拉滿。天氣晴好時，遠眺城隍閣和西湖，猶如翻山越嶺所見之“空中樓閣”。忙于拍攝綠意大片的人，鮮有留意到，就在積義亭下方的崖壁上，還藏有一龕三尊道教造像，也被稱為“三茅觀造像”。

舊時，吳山上佛寺、道觀和祠廟林立。宋代皇帝十分尊崇道教，在“綠野仙蹤”不遠處的三茅觀遺址，南宋時是極為顯赫的“寧壽觀”。宋高宗寵幸的內侍劉敖在此入道修真，據說有一天劉敖夢見三茅真君駕白鶴至山之陽，乃卜其地建道觀，高宗御書“通玄”二字為名。如今仍有通玄觀造像，藏于山腳下的紫陽小學里。

這一次，我們跟著駕白鶴的“三茅真君”，從太廟旁邊的紫陽小學開始，一路打卡通玄觀造像、潑水觀音、三茅觀遺址、積義亭（綠野仙蹤機位）、三茅觀造像，走完全程只需30分鐘左右，是一條不管是親子家庭，還是爬山新手都可以輕松拿捏的路線。

這里曾是清代杭州四大書院之一

說到太廟廣場，大家印象最深的恐怕是北側的察院前巷，南宋時這里是左右丞相府所在地，如今每到冬天，巷子里就會掛滿各種醬貨，醬香味飄在南宋太廟遺址的上空，不失為一種古今交融。

廣場的南側，位于太廟巷7號的紫陽小學，依山而建，已經坐落在這里300余年。據傳，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由鹽商捐資購買太廟巷內民宅，改作子弟讀書之所，因地近紫陽山，故稱“紫陽別墅”。咸豐十一年（1861年），“紫陽別墅”毀于戰亂之中。同治四年（1865年）又擴地重建，易名“紫陽書院”，它與敷文書院、崇文書院、詁經精舍，并稱清代杭州四大書院。

比“紫陽書院”歷史更悠久的，是如今藏身在紫陽小學內的通玄觀造像。走進校門，順著臺階一路上山，通玄觀造像就在教學樓身后一處南向巖壁上。巖壁長約30米，高約3.7米，共有四龕六尊道教造像、2方浮雕，旁有13方摩崖題記，均為南宋、元、明三代之真跡。

小學后山上的六尊造像都是誰？

這六尊造像分別是誰？我們從西往東依次來看。最西一龕為單尊坐像，像高0.78米，面部已殘損，不蓄須，頭戴道冠，身穿交領式內衣，外穿長袍，雙手交握于胸前，雙腿盤坐。造像頭部右側有題記：“皇宋開山鹿泉劉真人像”，這便是前文所說夜夢三茅真君駕白鶴而至的通玄觀創立者——劉敖的出家形象。

這位“劉真人”造像上方有浮雕仙鶴三只，仙鶴周邊祥云繚繞，似從仙境飛來，姿態生動美妙。

龕下方為鹿泉，泉上鐫有一只頭西尾東、頭上生角、尾向上翹，作奔跑狀的鹿，形態逼真。鹿前有一方泉眼，位于此龕的正下方。此龕與龕外浮雕，應是統一設計，雕造于南宋時期。

“劉真人”造像東側，有一圓拱形龕，龕內有一高浮雕坐像，像高0.8米，右手懸于右膝上，掌心向下，左手置于胸前，雙腿盤坐在仰蓮座上。造像頭部右側刻有“玉清元始天尊像”題記，此為道教最高神元始天尊造像，該龕位置也比其他龕更高，接近崖壁頂部，體現了元始天尊的崇高地位。

再往東，一龕內有三尊高浮雕立像，立像均高1.42米，這三尊造像衣角均似隨風飄動卷起，足踏祥云，仿佛飛升于天上，其中中尊手持長柄如意，靠于左肩。長方臺上雕有一獸，面西蹲立，頭部已殘。

根據中尊頭部右側龕壁所刻“掌吳越司命三茅真君像”題記可知，這三尊造像為三茅真君之像，南宋時雕造。崖壁上的三茅真君造像體量最為碩大，是該處崖壁的主尊造像，摩崖題記的內容也表明三茅真君為通玄觀的主要信仰對象。

在“三茅真君”造像龕東側的圓拱形龕內，有一尊浮雕坐像，高0.83米，手收藏于袖中，交握于腹前，倚坐于方形臺座上。造像頭部左側龕壁上刻有“大明重開山元一徐法師像”題記。這是明代嘉靖年間重修通玄觀的道士徐道彰像，雕鑿于明代，徐道彰號元一，與弟子郁存方等重興通玄觀，故有“重開山”之譽。

除造像之外，此處還有南宋“創建通玄觀記”、宋高宗詩御制碑、元“重修通玄觀碑記”、明代“重建通玄觀玉清殿記”等摩崖題記，作為南宋文化的見證者，通玄觀造像是研究南宋以來杭州道教歷史的重要實物依據，也是杭州市區唯一的道教造像群。

潑一瓢水更明顯的“潑水觀音”

清時吳山十景之“鹿過曲水”

從紫陽小學出來，沿著太廟巷走到54號，從這條山腳下的小路上山，首先抵達的是“潑水觀音”。

在吳山，禮佛也顯得很親民，走到這里，很多人拜完觀音之后，會用旁邊的勺子取上一瓢水，往石壁上的觀音像潑過去。人們認為被水潑中之后觀音像看起來更明顯，就好像是菩薩顯現，有互動，又讓人生敬畏心。

此處原有一線刻觀音立像，據說因年代久遠，巖壁漸生綠苔將觀音像遮住，平時綠苔蓬松，不易辨認，一旦經雨淋或是水潑，綠苔倒伏，觀音像就顯露出來，故人稱“潑水觀音”。這一奇景在20世紀70年代被毀，2003年重修。

如今“潑水觀音”附近，后人還立有“白鹿泉”碑、建了白鹿亭。“白鹿泉”這名字從何而來？還得說回到通玄觀創建者劉敖。前文說到通玄觀“劉真人”造像上有浮雕仙鶴三只，下有浮雕鹿，鹿前有一方泉眼，位于此龕的正下方。

南宋全盛時期，通玄觀規模很大，有三茅真君殿、三清殿、壽域樓、望鶴亭、謁斗臺等建筑及白鶴泉、鹿泉等名勝。明代道士徐道彰重修之后，通玄觀中“修竹蔭庭，赤日無暑”，有“通玄避暑”之說。到了清代，觀內“鹿過曲水”（鹿泉）更是“吳山十景”之一。

如今，在通玄觀“劉真人”造像再往西邊找一找，有一塊豎長方形的題刻龕，有楷書“鹿泉”二字，應為清時重修的“鹿泉”。清乾隆時期的《湖山便覽》中記載：“白鹿泉，在通玄觀三清殿后，劉敖夢鹿得泉，即以之自號，泉上鐫刻一鹿，其水久涸。今道士蓄一泉當之。”可見，清時“鹿泉”與“白鹿泉”，或因名稱與位置相近而逐漸混淆。

三茅觀曾有“觀中七寶”香火鼎盛

相傳于謙在此寫下《石灰吟》

前文說到，在通玄觀造像中，三茅真君造像體量最大，是通玄觀的主要信仰對象。

三茅真君何許人也？三茅，相傳為漢代得道成仙的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大家應該都聽說過“茅山道士”，今江蘇句容的句曲山，被道家稱為“第一福地，第八洞天”，相傳漢代三茅真君得道來掌此山，故被稱為“茅山”。

從“潑水觀音”再繼續沿著指示牌，往西南方向走不遠，就是三茅觀遺址。

三茅觀原名“三茅堂”，始建于唐代，南宋紹興二十年（1150年）宋高宗賜以觀額，升其為御前宮觀，全稱“三茅寧壽觀”。劉敖就是在這里出家當道士，后夢見三茅真君駕白鶴而至，修建通玄觀的。

當時附近整個山頭都是三茅觀的，又因為宋高宗曾賜以唐鐘、宋鼎，褚遂良書小字《陰符經》，加上后來又入藏的吳道子《南方星君像》、玉靶劍、七寶數珠、軒轅鏡，為觀中七寶，一時也被稱為“七寶山”。觀后筑有“十二瑤臺”，遍植桃花，春時郊祭，時有“瑤臺萬玉”之稱。

南宋的三茅觀，香火鼎盛，主殿供奉宋徽宗御畫的三茅真君像，“榮光異氣，夜燭天半……非他宮館壇宇可得而比”。由于位置靠近皇宮大內，每日觀內鐘聲悠揚響起，南宋皇宮及其附近市民就以此鐘聲作為報時鐘。陸游曾作詩：“坊遠不聞宮漏聲，三茅鐘殘窗欲明。”

隨著南宋的滅亡，三茅觀也逐漸衰落。元明時，觀內辟有書館，相傳于謙少年時曾讀書于此，并在此寫下《石灰吟》。如今三茅觀遺址的庭院內，還有少年于謙奮發讀書的銅制塑像。

雖說當年顯赫壯觀的御前宮觀已不復存在，如今在三茅觀遺址附近巖壁上，還留有“宋三茅寧壽觀尚書省牒碑”，紹興二十年（1150年）宋廷封賜三茅觀匾額時的文書，在明代被摹勒上石，字為行書體，雖經500余年，除個別字已受風化難以辨認外，多數字仍清晰可認。

距離“尚書省牒”摩崖題刻不遠處的“吳山第一峰”石刻，相傳為朱熹所書，字跡蒼勁。據說當年金主完顏亮垂涎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西湖美景，想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如今，有晨練的市民會在摩崖石刻附近的平臺打太極，氣息吞吐之間，不知道會不會有王朝興廢，歷史更迭之感。

網紅“綠野仙蹤”打卡點

積義亭下藏著三茅觀造像

從三茅觀遺址往西南方向再走150米左右，就到了本次打卡線路的終點站：網紅“綠野仙蹤”打卡點——積義亭。

積義亭系現代建筑，此地原有明代浙閩總督胡宗憲所建的“贊元亭”，亭早已圮毀，現積義亭處疑為其遺址及后來的水明樓舊址。

積義亭如今被人津津樂道的是這里密林幽深、藤蔓遮天的自然景觀，山體被厚厚的藤蔓植物覆蓋，層巒疊嶂，像是一片綠色的魔幻森林，被網友稱為“杭州綠野仙蹤”“杭州版小哀牢山”。

位于云居山的積義亭也被認為是拍攝“綠野仙蹤”的最佳機位，透過藤蔓植物包裹的山體“高墻”，可以拍到城隍閣的飛檐翹角、西湖和城市高樓的同框大片。

不過，就在大家找各種角度拍照的時候，鮮有人留意到，在積義亭下方北向的崖壁上，還藏有一龕三尊道教造像，也被稱為“三茅觀造像”。

造像由3個相連的圓拱形小龕組成，寬0.88米、高0.55米、深0.27米，中尊為立像，左右為坐像，造像的臉部和衣紋已完全風化，中尊頭部有戴冠痕跡，冠上伸出如鹿角般的多條分叉，雙手叉腰。左尊坐像身著長袍，側面朝向龕中央人物，雙手撫膝。右尊坐像雙手于胸前交拱。本龕造像未見于歷史記載，應為道教造像，年代和具體題材不詳。

至此，本次吳山“道教摩崖石刻+石窟造像+綠野仙蹤”打卡路線就已經走完。覺得體力尚可的，可以選擇自己感興趣的站點繼續前行。當然，你也可以原路返回，下山后就是大馬弄、察院前農貿市場，在這里買上一些時令鮮貨，或是往中山南路上走一走，解鎖皇城根下的米其林美食。

吳山是一座“俗山”，古時四季香客不斷，如今又因為毗鄰市中心，來爬山的市民和游客也不斷。吳山又承載著杭城許多的歷史文化遺跡，四通八達，每一條支線都大有文章。這一趟吳山摩崖石刻、石窟造像、網紅大片打卡之旅，最終以充滿煙火氣的方式收尾，也很符合吳山的調性，可訪古，可逛吃，古老，又親切。

（特別提醒：由于通玄觀造像在紫陽小學內，參觀請在非工作日攜帶身份證件，于學校門衛處登記，可參觀時間以校方為準。）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 記者孫蒨

攝影 陳中秋

制圖 高薇

編輯 高欣奕

審核 毛迪 王晨郁

校對 陳潔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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