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泓/文
最近,深圳機智連接科技有限公司推出的AI筆記硬件設備Plaud在全球市場引發關注。圍繞這款產品,業界討論很多:有人關注它所切入的AI硬件賽道,有人分析它所代表的效率工具需求,也有人把它看作又一個中國消費電子品牌出海的成功樣本。
跳出單一產品視角,筆者覺得Plaud走紅背后更值得追問的是:為何這類創新企業又出現在深圳?從大疆、影石Insta360、安克創新到正浩創新,深圳似乎總能在新技術與新需求的交匯風口,冒出一批新的獨角獸企業。
若僅將這類企業的成功歸結為個體機遇,顯然低估了問題的深度。深圳不斷長出獨角獸企業,實為創新生態持續發揮作用的結果,深圳探索了一套值得認真總結的創新范式。
做出未來
深圳的獨角獸企業并不是突然冒出來的,一批圍繞智能硬件、機器人、儲能設備、AI終端成長起來的原生科技企業,在中國,尤其是在深圳,正以一種持續不斷的方式出現。
這些企業大多具備這些特征:清晰的產品定義能力,很強的軟硬融合能力,快速工程化落地能力,面向全球市場的意識,以及把復雜技術變成穩定產品的組織能力。
一家企業成功的背后或許有偶然因素。但一座城市能不斷長出一批氣質相似的企業絕非偶然,背后必然有完善產業生態的深度賦能。
提到深圳的產業實力,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完備的供應鏈。深圳擁有全球罕見的電子信息產業鏈密度,從芯片、模組、傳感器、結構件、電池、顯示,到工業設計、快速打樣、小批量試制、整機裝配、測試認證、跨境物流,幾乎所有關鍵環節都可以在較短空間內迅速找到協作對象。這種完整性和響應速度是其它很多地方難以比擬的。
但我們不能把深圳的優勢僅僅理解為“供應鏈齊全”,這座城市的可貴之處在于,供應鏈已成為超越靜態資源的存在,變成創新活動的一部分,成為產品定義、工程驗證和商業落地的組成環節。
深圳的厲害之處在于能夠將一個想法迅速逼成產品,把一個概念迅速推向試制,把一次試制迅速推進到放量,把一個看起來還不成熟的技術設想,在最短時間里投入真實市場中檢驗。深圳的供應鏈承擔著創新基礎設施的功能,深度參與創新,而非僅作為創新之后的執行環節。
很多地方也有產業園,也有工廠,也有招商引資,卻沒能復刻深圳的獨特:把產業鏈、工程師、創業者、代工體系、市場反饋和全球通道高度壓縮在一個城市機制之中。創業團隊能夠在深圳迅速完成從產品定義到工程實現、從設計修改到市場試錯的整套循環。
這對于獨角獸企業的早期成長至關重要。新企業在初期最欠缺的往往并不是愿景,而是從愿景走向現實的能力。深圳之所以重要,不在于能讓企業想得更大,而在于能讓企業更快把想法做出來,并在做出來之后繼續放大。
深圳如今的產業優勢已超越“有產業鏈”“有工廠”“有出口”,形成了一套能持續催生新企業、新產品、新品牌的系統,本土企業其實是在高密度、高響應、高協同、高競爭的城市生態中被快速鍛造出來的。
制造驅動創新
解讀深圳創新模式,不能局限于城市競爭層面。如果從全球創新格局里去審視,我們會發現深圳值得總結的地方恰恰在于和硅谷的不同。
長期以來,人們談及科技創新,往往會先想到美國硅谷,想到大學實驗室、風險投資、底層技術突破,默認創新只能遵循“從0到1”的原始突破路徑。
二戰后,美國以范內瓦·布什所著的《科學:無盡的前沿》為起點,逐漸形成了一套以基礎科研為源頭、以技術突破為牽引、以資本體系為放大器的創新邏輯。
這種模式成就了美國在過去數十年中的科技領先地位,奠定了硅谷全球創新圣地的地位。它所代表的是一種典型的“科學—技術—產業”路徑,是“從0到1”的突破,在知識前沿不斷開疆拓土。
深圳的成長邏輯與之截然不同。深圳也有技術創新、研發投入,以及越來越多高水平企業,但最鮮明的特點是制造優先、工程優先、產品優先、市場驗證優先,走出了一條“制造—工程—產品—產業”的特色路徑。
深圳的很多創新不是先有學術意義上的重大突破、再慢慢走向市場;而是企業先發現了場景、需求或是機會窗口后,迅速調動技術、器件、設計、制造和服務,做成產品后在市場中快速迭代,實現“1到100”的跨越。
很多年前,筆者曾接觸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學院的一位學者,他當時就提出過這樣的一個設想:美國在“0到1”的科研創新上很強,但很多實驗室成果走到小規模放量階段時,往往會遇到創新鏈與產業鏈脫節的問題。如果能把這類創新放到深圳或珠三角進行試制、放量,再根據市場反饋決定留在中國銷售還是回到美國繼續發展,可能會形成一種新的創新協同機制。
這個設想背后隱含著一個判斷:原始創新固然重要,但將創新變成現實的,離不開實驗室之外那段很長、很難、很復雜的產業實現過程。深圳與珠三角的優勢恰恰就在這里。
如果說硅谷解決的是“能不能發明出來”的問題,深圳更擅長解決“能不能做得出來、做出來后能不能放大”的問題。前者決定知識的邊界,強在發明;后者決定產業的邊界,強在兌現。
兩種創新模式本無高低之分。但長期以來,大眾習慣把“創新”狹義地等同于硅谷式路徑,似乎只有底層原理突破、原始發明才算得上創新。這種理解和認知顯然已跟不上當下產業發展的現實。現實越來越清楚地告訴我們:誰能把技術做成產品、把產品做成系統、把系統做成品牌和生態,誰就能同樣定義世界。
因此,我們有必要修正傳統的“微笑曲線”——研發、品牌、市場處于價值鏈兩端,附加值高;制造處于中間,附加值低。這套理論在相當長時間里有其解釋力,影響了許多人對產業升級的理解。很多地方談轉型升級,往往首先想到“去制造化”,仿佛離制造越遠,就離高端越近。
但這套邏輯已不能夠解釋今天的深圳。
如今的制造早已演變為高度復雜的工程實現過程、系統集成過程、快速迭代過程和可靠性驗證過程,是成本、品質、效率、交付共同平衡的過程,本身就內含大量創新。
尤其在智能硬件、機器人、儲能設備、AI終端等領域,決定企業勝負的不在于最初的技術概念,而在于誰能把技術做成可復制、可交付、可放量、可全球化的穩定產品。沒有制造,技術只能停留在實驗室;沒有工程化能力,概念無法變成產業;沒有供應鏈協同,產品就不能構成競爭力。
在新一代科技產業競爭中,制造已從價值鏈底部的執行環節,躍升為創新鏈中關鍵的實現環節。資本、市場、人才都可以流動,但高密度供應鏈和制造協同體系并不容易流動。后者一旦形成,就會成為一個地區最難替代的競爭力。
這也是為什么大疆最初的資本未必來自深圳,最早的市場也未必在深圳,但最終選擇扎根深圳進而成長為全球企業的原因。對于這類企業而言,資金、概念、口號均可跨區域獲取,唯有制造和供應鏈所構成的創新實現能力,是無法搬遷的核心資產。
深圳的價值在于形成了制造驅動創新發展模式,這套模式的價值在于讓技術可能性更容易轉化為產業現實,依托制造體系、工程師群體、供應鏈網絡、快速試制能力和市場反饋機制,共同筑起城市創新活動的底座。
這也是中國制造當下必須認真梳理的節點。過去,我們在理論、敘事中常常更愿意講“科技創新”,對“制造驅動創新”的認識仍顯不足。甚至很多時候,我們把制造理解為創新的承接者,而非發生地。
深圳的產業實踐證明,制造不僅能夠承接前沿技術落地,還能夠組織技術、推動技術、重塑技術的應用方式,代表了中國制造發展到新階段后的一種新方向。
不止一個“硅谷”
如果說美國以《科學:無盡的前沿》定義了一個時代,深圳就正在證明“實現前沿”的能力同樣重要。“前沿”既包含實驗室中的知識邊界,也涵蓋工廠中的工程邊界、產線中的效率邊界、供應鏈中的協同邊界、產品中的體驗邊界。中國式創新的時代價值就在于擴展了我們對“創新”的理解。
深層次看,高技術在過去往往意味著高門檻,意味著少數國家、少數機構、少數資本中心掌握創新的主導權。當技術能夠通過制造體系、供應鏈體系和工程化體系被更廣泛地轉化為產品和能力時,創新就不再只是少數人的游戲。更多企業、城市、甚至是普通工程師,都有機會參與、實現和分享創新。這不僅是經濟意義上的擴展,也是發展意義上的擴展。
深圳模式讓我們看到,中國的創新不一定要完全走硅谷路徑,不一定要等待每個環節都復制美國才有資格談創新。中國可以在自己的產業基礎、城市結構、工程師紅利和超大規模市場之上,形成新的創新邏輯,推動企業成長和產業升級。
當然,深圳并不是中國創新的唯一答案。中國地域遼闊,各城市在產業基礎、地域文化、發展基因上差異顯著,形成多元化的創新發展格局。中國不能簡單復制硅谷,也不會只有一個深圳,未來將涌現出一批路徑各異、特色鮮明的城市創新樣板。例如,杭州的創新更偏平臺經濟、數字經濟、算法生態、民營企業活力和消費互聯網邏輯;成都更容易在科研資源、文化氣質、生活方式吸引力和新消費、新文創等方向上形成特色等。
深圳模式恰好印證了創新生態沒有固定模板,各城市均可依托自身產業基礎、地域文化、地理條件與政策環境,打造專屬創新結構。深圳只是實踐并驗證了:制造驅動、工程驅動、市場驅動的創新同樣能夠長出獨角獸,同樣能夠長出世界級企業。這為中國整體創新的版圖打開了想象空間。
深圳不斷長出獨角獸企業是一種時代信號:中國制造經過多年積累,正從生產能力走向創新實現能力,正從“造得出來”走向“定義得出來”,正從“世界工廠”走向“世界級創新產品與品牌的重要源頭”。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供參考、交流,不構成任何建議。
![]()
謝泓
廣東省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
《正道:中國制造企業的新出路》作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