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威脅要把美軍撤出北約，這讓泛歐洲部隊的設想重新回到歐盟議程上。但這或許仍是一個難以實現的夢想。

在歐盟內部更熱衷聯邦化的人看來，這個夢想甚至比單一市場、申根區和歐元區更宏大。若一支歐洲軍隊在綴有金色星星的歐盟旗幟下行進，它將成為這個集團團結的終極象征——既能對抗俄羅斯的施壓，也不必再依賴華盛頓提供安全保護。

遺憾的是，盡管從雅克·希拉克到安格拉·默克爾，幾十年來不少政治人物都曾為此鼓與呼，但這一構想至今仍不過是布魯塞爾官僚心中的一個愿景。隨著唐納德·特朗普持續威脅要因歐洲不支持他對伊朗的戰爭而把美軍撤出歐洲，這個長期停滯不前的話題又一次被重新提起。

最新一位呼吁建立歐盟軍隊的政治人物，是西班牙外交大臣何塞·曼努埃爾·阿爾瓦雷斯。他本周表示，這將使歐洲不再任由特朗普的個人意志擺布。

阿爾瓦雷斯對《政客》表示：“我們不能每天早上醒來，都在猜測美國下一步會做什么……我們的公民理應得到更好的安排。這是歐洲主權與獨立的時刻。”

話雖如此，比阿爾瓦雷斯更有分量的人物過去也曾宣布過這樣的“時刻”，但最終都無功而返。20世紀50年代，艾森豪威爾總統曾提出建立泛歐洲防務部隊的計劃，但因缺乏法國支持而流產。

再近一些，法國的埃馬紐埃爾·馬克龍在2018年呼吁建立一支“真正的歐洲軍隊”來對抗俄羅斯。但4年后，莫斯科還是入侵了烏克蘭。再者，阿爾瓦雷斯本人是否適合為這一主張代言，也值得商榷，因為他所在的西班牙政府一直因拒絕達到北約新的國防開支目標——即占國內生產總值5%——而受到批評。

盡管如此，隨著華盛頓與歐洲之間的防務裂痕看不到彌合跡象，一些人認為，變化或許終于正在醞釀。首先，烏克蘭有望被納入歐盟體系——盡管不是北約——這意味著任何新的泛歐洲部隊都將擁有全球最久經戰陣的士兵。

今年2月，歐盟防務專員呼吁建立一支100000人的常備軍，以幫助重塑歐盟的防務體系。這個職位本身也只是兩年前才設立。來自波羅的海前線國家立陶宛的前總理安德留斯·庫比柳斯表示，現在需要采取一次“爆炸式”推進的辦法。他說，27個國家各自維持“盆景式軍隊”，既浪費資源，也效率低下。

這樣一支部隊真的有現實可能嗎？還是說，它終究只是布魯塞爾高層“紙上談兵者”的幻想？至少，這一設想已經讓歐洲各大智庫興奮起來。近幾個月來，它們一直忙于更詳細地論證其中的好處。

他建議，這支部隊最初可以從歐洲較大的幾支軍隊中抽調人員組成，但最終應成為一支歐盟常設部隊，而不是由各國輪換派兵拼湊而成的力量。英語作為歐盟內部理解最廣泛的語言，可以成為這支部隊的通用語，這也會鼓勵英國加入。至于那些規模較小、又不處于前線的國家，則可以把本國軍力投入這支共同部隊，從而不必再維持完整的國家軍隊。

到這里為止，聽上去都還算合理。但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高級副研究員、前英國步兵軍官埃德·阿諾德仍然心存疑慮。

他說：“這件事已經討論很多年了，眼下的戰略環境看上去也確實比較有利。但歸根結底，它其實并沒有多少支持者。”“一個原因是，它本身就可能促使美國從歐洲撤出，從而削弱北約的效能。另一個原因是，真正相信這套方案的人并不多。否則，為什么芬蘭和瑞典這兩個歐盟成員國，會在俄烏戰爭之后加入北約？”

談到這一點時，阿諾德指出，和北約一樣，歐盟也有自己的“第五條共同防御條款”版本，也就是名字遠不如前者響亮的《42條》。但如果這聽上去只是又一段官僚術語，那是因為它在現實中基本也確實如此。

阿諾德認為，不管是瑞典、芬蘭還是其他國家，都不把它視為可信的安全保障，因為它們并不真正把歐洲看成一個能夠作戰的整體。

他還說：“歸根結底，一切都取決于威懾。俄羅斯人始終會擔心美國可能采取什么行動，但他們對歐洲人的顧慮要小得多。”

阿諾德還表示，即便特朗普先行推動美國退出北約，而不是因為新泛歐洲部隊的建立才作出反應，那么最好的做法也仍然是保住現有聯盟，而不是從零開始另起爐灶組建一支軍隊。首先，北約現成的總部體系和指揮系統已經在那里。歐盟既沒有安全的軍事通信系統，也沒有獨立的情報部門，而“針對敵人的所有軍事計劃”都要依賴后者來制定。

阿諾德說：“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前，美國和英國一直在警告，入侵將會發生，而法國和德國卻在說‘不會’。這說明它們的情報能力非常薄弱。而這種能力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建立起來的。比如，要在克里姆林宮培養出可靠的情報人員，可能就要花20年甚至更久。”

的確，歐洲過去也曾在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框架下執行過自己的軍事任務。這個框架設立于20世紀90年代，背景是歐盟未能阻止巴爾干內戰。

在這一框架下，歐盟曾向剛果派出維和人員，也曾在索馬里附近海域執行反海盜任務。但這類行動往往組織緩慢。比如，面向烏克蘭士兵的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緊急訓練任務，直到2022年11月才啟動，距離戰爭爆發已過去近8個月。而在那之前，芬蘭和瑞典已經加入了“聯合作戰訓練計劃”，這是英國在當年7月設立的一個對應項目。阿諾德補充說，執行這類規模不大的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任務，“和在戰爭中對抗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還指出，除了北約之外，歐洲還有其他合作框架，例如由10國組成的聯合遠征軍。這個機制包括英國、荷蘭以及波羅的海和斯堪的納維亞國家，重點是對俄羅斯在西北歐方向的威脅作出快速反應。

阿諾德說：“它已經在運作了，也有部隊和指揮體系。如果你想增強能力，完全可以迅速在這個基礎上加碼。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須做成一個27國參與、還要求一致同意的方案。”

布魯塞爾歐洲政策中心高級訪問研究員保羅·泰勒也認同這一判斷。他說：“目前歐洲各國政府壓倒性的偏好，仍然是在北約的指揮結構內辦事。”

不過，他也認為，北約至少在常規部隊層面可以被“歐洲化”，方式是由美國逐步移交責任。但問題仍在于，誰來接任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這一職位，因為這一角色歷來都由美國人擔任。

他說：“這里始終有個難題，那就是歐洲人不愿意服從其他歐洲人的指揮。比如，波蘭人或法國人會有多大意愿接受一名德國最高司令的指揮？這個問題過去之所以一直被回避，就是因為北約的總負責人是美國人。”“現實地說，在我看來，任何歐洲軍隊的想法都行不通；甚至有人會說，軍事事務本來就不屬于歐盟的制度基因。”

泰勒認為，未來歐洲進一步開展軍事合作的一個可能載體，是“志愿者聯盟”。這是英國和法國去年建立的一個多國機制，目的是幫助穩定戰后烏克蘭局勢。

他認為，這項安排最終可能需要大約300000名“高戰備部隊”，部署在歐洲東翼。至于歐盟最有用的角色，在他看來，是籌集資金，填補美國縮減投入后留下的巨大后勤缺口，包括衛星情報、戰略空運能力，以及“愛國者”防空反導系統。

他說：“這是一筆巨額投資，沒有任何一個歐洲國家能獨自承擔，所以歐盟完全可以發揮作用，提出‘我們一起出錢，采購這些大件項目’。”

這樣的基金，或許會比當前北約要求各國拿出國內生產總值5%的做法更有效率，因為后者常常容易被歐洲各國用“創造性會計”來應付。那些軍力較小或能力較弱的國家，也可以通過向基金作出更大貢獻來承擔責任，從而避免被指責“搭便車”。

不過，說到這里，許多政策分析人士也不同意一種看法，即歐洲真正承擔主要作戰能力的，只有英國、法國和北歐國家。

泰勒指出，意大利擁有一支不錯的海軍和空軍，后者裝備了最先進的美國F－35戰斗機。波蘭陸軍現有210000人，已經是歐洲規模最大的軍隊，并計劃在2030年代把規模擴大到300000人。

阿諾德認為，英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積累的所謂實戰經驗，如今已經沒有太大分量。他說：“參加過那些戰爭的大多數人，現在可能都已經離開武裝部隊了，所以我不認為這還算得上多大優勢——尤其是在烏克蘭戰爭正在改變作戰方式的情況下。”

事實上，對于那些希望推動歐洲進一步整合的人來說，烏克蘭預期加入歐盟，正是歐洲軍隊真正獲得官僚體系推動力的那個“時刻”。

前英國自由民主黨籍歐洲議會議員、堅定的聯邦主義者、歐洲政策中心研究員安德魯·達夫說：“烏克蘭是這一切的關鍵。把烏克蘭納入這個俱樂部，很多事情才能真正開始塑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