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左琳 編輯 彭沖 校對 劉軍

馬元珍記不清做過多少次心肺復蘇了，作為浙江省杭州市臨平區第一人民醫院心血管內科的護士，心肺復蘇是她熟練掌握的最基本的急救操作，就像吃飯、睡覺，那些步驟早就成了她的本能。

但她從沒在街邊實操過，直到5月13日中午。

那天她正休假外出，路過臨平北大街和朝陽西路交叉口時，一眼撞見一位外賣員倒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抽搐。

沒有猶豫，也顧不上多想，她立刻上前，迅速評估對方的身體狀況，果斷開始胸外按壓。正午30多攝氏度的高溫沒有讓她的動作變形，馬元珍鉚著勁兒，一下接著一下按壓。兩分多鐘后，外賣員恢復了意識。

5月15日，新京報記者獲悉，外賣員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馬元珍也因這次果斷的急救，被當地精神文明建設辦公室授予2026年臨平區第二批次“美麗臨平人”稱號。

▲救人現場。新京報我們視頻出品

兩分鐘，一條命

臨近正午，陽光曬得路面發燙。

趁著休假，37歲的馬元珍想上街買點東西。這是她難得的放松時刻，不再有監護儀的滴答聲，也沒有要緊的病患，她穿著普通的淺色外套和牛仔短褲，戴了副墨鏡。

電動自行車不斷從她旁邊經過，外賣員們戴著各色頭盔，趕著送餐。她沒多留意，停好車后，便往商鋪走去。

“嘭！”的一聲從不遠處傳來，像是撞擊聲。馬元珍看過去，才發現是一輛電動自行車倒在路邊，旁邊是個戴著黃色頭盔、穿著一身黑衣服的外賣騎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她再走近些，地上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一動不動了。

身體比大腦更先行動。馬元珍記得，自己當時什么都來不及想，下意識地湊過去呼喚地上的外賣員，但對方沒有反應，已經神志不清，胸口沒有起伏，她伸出手，對方的頸動脈也沒有搏動。幾乎沒有停頓，她果斷跪下，雙手交疊，一邊做起胸外按壓，一邊請路人幫忙撥打120急救熱線。

一下，兩下，三下，她鉚足力氣按。力度要足夠，才能讓成年人的胸骨下陷5厘米左右，節奏要妥帖，頻率才能達到每分鐘100到120次。沒人注意到馬元珍的膝蓋正和滾燙的地面摩擦，她自己也沒注意到，汗水從額頭淌下來，原本扎起的頭發散開。

▲因為跪地搶救，馬元珍的膝蓋被磨破。受訪者供圖

一分多鐘過去了。

在搶救時，時間如此寶貴。心跳驟停后，黃金搶救時間只有4分鐘左右，錯過這個最佳搶救期，腦部便會出現不可逆的損傷。馬元珍不敢松懈，她一邊告訴撥打120的路人，患者“心臟停掉了”，一邊持續按壓。

“啊呀呀……”有路人圍過來，忍不住跟著著急，但馬元珍絲毫沒被打斷，按壓了兩分多鐘，外賣員終于有了意識，手動了幾下，對按壓有了抵抗，頸動脈恢復了搏動，胸口也有了起伏。

馬元珍立刻停下，輕拍他肩膀問：“你叫什么名字？”對方意識似乎依然模糊，掙扎著起身，想往車流里鉆，馬元珍趕緊用力拽住他：“當時路上車流量蠻大的，我怕他遭到二次傷害。”她記得還有路人提議，把外賣員搬到遠離路邊的地方，也被馬元珍拒絕。“我們沒法確定外賣員到底是什么原因倒地，不能隨意搬動他。”她請路邊撐傘的女士幫忙擋擋陽光，很快，120抵達，看到有人照料那位外賣員，馬元珍悄悄離開了現場。

一個人時，她才發現膝蓋蹭破了些皮，身上也被汗水浸透了。“還好救回來了。”她感到后怕，也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辜負這條生命。

“我對自己的技術有足夠信心”

生活和之前沒什么兩樣。

13日下午，馬元珍買好東西回家、接女兒放學、輔導作業，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沒想到，當晚手機鈴聲不斷響起——路人們把她救人的視頻發到網上，盡管當時她還戴著墨鏡，但很快有人認出了她。

“是你吧！”患者和同事把視頻發過來，好奇地打聽。“怪難為情的。”馬元珍說，她怎么都沒想到，自己只是做了件“好小、好平常”的事情，竟然會發酵成現在這個樣子。

14歲的大女兒放學回家告訴她，老師播放了她救人的視頻，女兒發了朋友圈說：這是自己的媽媽。8歲的小女兒也很驕傲：“我要去學校告訴同學們，我的媽媽救了一個人。”在馬元珍的影響下，女兒們也對心肺復蘇十分了解。

曾經很多次，她也和同事們、家人們討論過，萬一碰到類似的情況，自己到底該上前還是不上前，萬一搶救失敗了該怎么辦？家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也擔心她：“我們一夜沒睡著，萬一那個人沒救回來，你該怎么辦？”

但只有馬元珍知道，當對方真的倒在眼前，她做不到袖手旁觀——救或不救在那時已經不再是問題，或許是從醫17年的經歷讓她有足夠底氣，或許是最真摯的善意驅使，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人救回來。

“那個外賣員看起來很年輕，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將心比心，平時肯定連生病都不敢，更何況死亡。”馬元珍說，“誰都不會放任一條生命在眼前逝去，更何況作為醫護人員，我們的急救操作肯定比普通居民更熟練。”

▲工作中的馬元珍。受訪者供圖

在馬元珍看來，自己之所以敢上前，也是對自己的專業技術有足夠自信。

“在我們科室，醫護人員每個月都要練習急救操作，平時工作中，也會遇到非常多需要搶救的心跳驟停患者，從病人發病到值班醫生趕來的這段時間，可能只有我們值班護士在場，因此我們的操作必須到位。”馬元珍解釋，這次搶救和醫院內的搶救還是有很多不同——醫院設備更齊全，也會有同行隨時支援，以免搶救時間過長、力氣用盡導致無效按壓，醫院外則只有她自己。

直到5月14日，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兩個膝蓋都因為跪地按壓而烏青，走路會痛，肩胛骨也有些乏力。但她還是慶幸，正是因為自己姿勢到位，才能把人救回來。

“無論是誰，在遇到類似的情況時，都愿意為生命勇敢一次。”馬元珍說。

值班編輯 康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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