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歷史總是垂青于宏大的敘事。當我在《日本三代實錄》或《日本紀略》的編年脈絡中追尋平安時代前期的軌跡，所見多是皇統承繼、政爭變局與制度更張。但是，我個人更喜歡有情感的歷史，就經常把目光離開那被墨色鄭重刻寫的中心，投向卷帙邊緣那些幽微的姓名與情感的漣漪，另一種歷史便悄然浮現。日本第五十九代天皇——宇多天皇與其傾心的才女伊勢，便是這樣一對身影——他們一個主動從權力中心退隱，卻更深地塑造了時代的精神面貌；另一個終生徘徊于權力與情感的邊緣，用詩歌在歷史的縫隙中為自己開鑿出一方不朽的空間。

宇多天皇（867-931年）在史書中的登場與退場都充滿戲劇性。其父光孝天皇在位僅三年而崩，在關白藤原基經的強力主導下，時年二十一歲的定省王被立為皇太子并旋即即位，這就是宇多天皇。此事本身便是藤原氏外戚權力達到新高度的標志，《日本三代實錄》元慶八年（884年）十一月十七日條平靜地記載了這一過程，但其背后的權力博弈可想而知。年輕的宇多天皇最初也不得不屈從于“阿衡事件”中基經的威勢。

然而，宇多天皇并非庸主。親政后，他努力抑制藤原氏勢力的過度膨脹，重用學者官僚菅原道真，頒布《寬平御遺誡》告誡后世皇子勤政親賢，開創了后世史家所稱的“寬平之治”。其治國理政的細節與抱負，在他本人留下的日記《宇多天皇御記》（雖多散佚，然于《日本紀略》、《扶桑略記》等書中多有引述）中時有流露。這是一位有清醒自覺的君主。

但最令史家側目的，是他在即位十年后，正值壯年（三十一歲）之時，毅然讓位于十三歲的皇太子（敦仁親王，即醍醐天皇）。《日本紀略》寬平九年（897年）七月三日條載：“天皇禪位于皇太子。是日，移御朱雀院。” 退位后的他成為太上皇（院），并未完全遠離政治，其“院政”的雛形對醍醐朝前期影響深遠。然而，從象征意義上，他主動完成了從“公”的帝王到“私”的個人的關鍵一步。這一退，并非消極避世，反而可能是一種更為復雜的主動選擇：他將自己從律令制天皇的僵硬角色中釋放出來，得以更深入地浸潤于當時日益興盛的佛教思想（尤其真言宗）、漢學與和歌所構筑的文化世界。他的歷史角色，由此從一位“治世之君”，部分地轉向了一位“文化之君”與“精神上的先導者”。

正是在宇多天皇在位及退位后的文化圈層里，女官伊勢（約872-938年）的身影清晰起來。關于她的確切史料并不多，主要散見于各種歌合記錄、物語提及以及她本人的家集《伊勢集》。她本為藤原繼蔭之女，家世并非藤原北家的顯赫主干。她因才華被選入宇多天皇的后宮，成為更衣。

伊勢與宇多天皇的關系，在正史中無跡可尋，卻鮮明地烙在她的和歌里。《伊勢集》開篇數首，便是充滿仰慕與哀愁的戀歌，對象直指“帝”。其中一首廣為傳唱：“難波津畔蘆葦茂，今歲亦枯榮；世間人事皆如是，思君心獨恒。”這種情感并非簡單的宮怨，更夾雜著對那位兼具帝王威嚴與文化魅力的男性的深刻傾慕。宇多天皇對她也頗為寵愛，這不僅體現于情感的回應（雖少有直接歌作傳世），更在于他對她才華的認可與庇護。

然而，宮廷女性的命運往往系于男性與子嗣。伊勢最為后世史家所記的一筆，是她生下了宇多天皇的皇子齊世親王。但同樣因為這一身份，她在宇多退位、醍醐天皇即位后，處境變得微妙。她的兒子是潛在的王位競爭者。據《大鏡》等后世史論載，或許出于避禍或失寵，伊勢離開了宇多院，輾轉侍奉敦慶親王（宇多皇子）之女穆子內親王。她的晚年，是在相對邊緣的位置上度過的。

將宇多與伊勢并列而觀，能夠清晰地看到平安時代歷史書寫的雙重性。

在政治史的主軸上，宇多天皇是“寬平之治”的開創者，是提拔菅原道真、抑制藤原勢力的君主，也是開創性退位的“法皇”。他的形象是公共的、政治的。而伊勢，在這條主軸上幾乎隱形，她只是一個皇子生母的模糊身份，是政治聯姻與皇嗣生產中的一環。她的情感、才華與內心世界，不被這條主線所記錄。

然而，在另一條由和歌、日記、物語構成的文化史與情感史脈絡中，兩者的比重發生了奇妙的逆轉。宇多天皇的《寬平御遺誡》和日記殘篇，雖具史料價值，但其文學光彩與傳播廣度，遠不及伊勢的詩歌。伊勢憑借她的《伊勢集》，以及《古今和歌集》（入選22首，為女歌人之冠）、《后撰和歌集》等敕撰集的大量收錄，確立了其平安時代初期代表性女歌人的不朽地位。她的歌風直率而哀婉，善于捕捉瞬間的復雜心緒，將宮廷戀愛的喜悅、幽怨、孤獨與無常感表達得淋漓盡致。她詠嘆：“夜半不寐起，庭前望月影；此身如露宿，何曾得久停”。這既是個人身世飄零的感慨，也折射出那個時代貴族女性普遍的命運底色。

更重要的是，伊勢的詩歌成為了后人理解、甚至“想象”宇多天皇時代宮廷情感氛圍的關鍵窗口。正史中莊重威嚴的宇多天皇，在伊勢的歌里，是一個可思、可慕、可怨的活生生的“戀人”形象。歷史在這里，通過一位女性的私人吟詠，獲得了溫度與血肉。

頗具象征意味的是，據《日本紀略》承平元年（930年）九月三日條載，宇多法皇最終在仁和寺出家后的僧房里寂然離世，走完了他從天皇——法皇——僧侶的復雜一生。而大約同時期或稍晚，伊勢也在歷史的暗淡角落悄然凋零。（2026年5月17日寫于東京樂豐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