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任美聯儲主席、繼續留任理事的鮑威爾將面臨兩難局面:既要兌現維護美聯儲獨立性的承諾,又必須避免自己成為影響新主席決策的“影子主席”。
![]()
5月15日,美聯儲主席鮑威爾的8年任期畫上句點。
不過,美聯儲15日發布聲明稱,在凱文·沃什正式宣誓就任美聯儲主席之前,鮑威爾將暫時擔任“臨時主席”。
從疫情初期的市場熔斷與無限量寬松,到40年未遇的通脹狂潮與激進加息,再到區域性銀行危機的驚魂時刻,鮑威爾頂住了來自兩任總統的公開施壓。在每一次國會聽證會上面對尖銳質詢時,他總是不疾不徐地用他那標志性的、略帶沙啞的嗓音回應,眼神平靜而堅定。
如今,他卸下主席的重擔,卻選擇打破75年的傳統,以理事身份繼續留在美聯儲。他的繼任者,被外界視為更親近華爾街與共和黨勢力的凱文·沃什將面臨兌現“抗通脹”承諾、回應特朗普降息期待、在鮑威爾“在場”情況下證明自身獨立性的三重壓力。
八年功與過
鮑威爾執掌美聯儲的8年,經歷了比前任們都更為動蕩的“極限測試”:貿易摩擦、百年一遇的全球疫情、40年來最嚴重的通脹、地區性銀行危機,以及圍繞央行獨立性的史無前例的政治風暴。
紐約聯儲前市場部主任戴利普·辛格評價說:“這可能是美聯儲成立以來,就任央行行長最艱難的時期。”
鮑威爾交出的成績單充滿了強烈的對比。從就業端來看,他的表現超越了多位前任。鮑威爾任內美國月均失業率約為4.6%,低于格林斯潘時期的5.5%、伯南克時期的7.3%以及耶倫時期的5.1%。東方金誠研究發展部高級副總監白雪對鮑威爾的總體評價是:危機應對果斷、通脹判斷失準、糾偏行動強硬、獨立性堅定,“整體功過并存,但瑕不掩瑜”。
如上所言,通脹問題成為鮑威爾任內最具爭議的部分。同期美國平均通脹率約為3.09%,不僅明顯高于美聯儲2%的長期通脹目標,也高于多位前任的任內水平。這一“就業強、通脹高”的組合,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后疫情時代”全球經濟結構性變化對傳統貨幣政策框架的深刻沖擊。
真正定義鮑威爾歷史地位的,是2020年的新冠疫情沖擊。彼時,美國金融市場迅速陷入恐慌,股市暴跌、企業融資停擺,失業率一度飆升至14.8%。面對危機,鮑威爾展現出極強的執行力——美聯儲在極短時間內將基準利率降至零,重啟并擴大量化寬松規模,史無前例地直接向企業、市政主體提供信貸支持。“我們越過了很多紅線,”鮑威爾事后坦承,“在那種情況下,你得先做這件事,然后再想辦法處理后續。”
事實證明,這一系列非常規政策在穩定市場情緒、避免經濟陷入系統性衰退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美國就業市場大約用兩年時間便基本修復,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美國勞動力市場恢復則耗時近六年。
不過,疫情后的高通脹最終暴露出鮑威爾團隊最重要的一次政策誤判。2021年,美國物價水平持續快速攀升,但美聯儲長期堅持“通脹暫時論”,認為供應鏈修復后價格壓力將自然緩解。這一判斷導致美聯儲未能及時啟動緊縮周期,直到2022年3月才正式開啟加息。“事后看來,早點收緊政策會更好。”鮑威爾在2024年接受采訪時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但當鮑威爾在2022年初意識到誤判后,他的糾偏行動堪稱迅猛。2022年3月起,美聯儲啟動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最激進的加息周期:當年6月,美國通脹飆至40年高位后,美聯儲在6月、7月、9月和11月4次加息75個基點,為40年來的首次。利率被快速拉升至5.25%至5.5%的20年來高位。
這場“暴力加息”最終取得了成果。2024年夏末,鮑威爾在杰克遜霍爾全球央行年會上宣布,美聯儲正在贏得對抗通脹的斗爭,“有充分理由認為,美國將恢復到2%的通脹水平,同時保持強勁的勞動力市場”。此后不久,美國通脹一度降至2.3%。在不引發經濟衰退的前提下成功大幅降低通脹,讓美聯儲贏得了市場“軟著陸”的喝彩。
除了貨幣政策本身,鮑威爾任內另一項被廣泛討論的核心功績,是其在政治壓力下對美聯儲獨立性的堅持。隨著特朗普重返白宮,白宮與美聯儲之間的矛盾再度升級。特朗普多次公開要求美聯儲降息,并頻繁在社交媒體上批評鮑威爾。隨后,雙方沖突進一步外溢至制度層面——2025年,美國政府以涉嫌住房抵押貸款欺詐為由解除莉薩·庫克美聯儲理事的職務;2026年初,美國司法部又圍繞美聯儲辦公樓翻新項目,對鮑威爾展開刑事調查。
面對持續升級的政治壓力,鮑威爾并未退讓。他公開表示,美聯儲遭遇調查和攻擊,根本原因在于其“沒有按照總統意愿設定利率政策”,并警告,這種做法正在削弱外界對美聯儲獨立性的信任。
留任理事的兩難
在今年4月美聯儲議息會議上,鮑威爾作出了一個在美聯儲現代史上極為罕見的安排:主席任期結束后繼續留任理事會。
雖然他的理事任期本就將持續至2028年1月底,但上一次美聯儲主席卸任后再留任理事還要追溯到1948年的馬里納·埃克爾斯。埃克爾斯當時面對的是杜魯門政府對貨幣政策走向的直接政治干預,而鮑威爾今日所陷入的制度困局,與當年的情形高度相似。
鮑威爾本人對此的解釋是,他早已規劃好退休時間表,但過去3個月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他別無選擇,只能留下來,直到相關調查以透明的方式徹底了結。他直言,白宮的某些做法已經跨越制度底線,有可能從根本上改變美聯儲的運作模式,而他留任的目的只有一個:確保貨幣政策決策仍能在不受政治干預的環境下進行。
對此,特朗普在社交媒體評價稱“無所謂”,他早就預料到鮑威爾會留下來,但此人仍然是個負面因素。美國財長貝森特則在電視節目中進行猛烈抨擊,稱鮑威爾的決定違反了美聯儲的所有準則,對新任主席沃什構成公開的制度性冒犯。
白宮反應如此激烈,根源在于理事會席位格局的微妙變化。美聯儲理事會共計7席,特朗普僅成功提名了沃什、克里斯托弗·沃勒和米歇爾·鮑曼三人。鮑威爾留任意味著特朗普無法借此空位再任命一位與自己政策立場更為合拍的理事。
值得注意的是,5月14日,于去年9月接替時任美聯儲理事庫格勒的斯蒂芬·米蘭正式遞交辭呈,米蘭是特朗普“親信”,一貫主張降息。2025年美聯儲三次各25個基點的降息決定,他均認為力度不夠而投票反對。今年,面對三次維持利率不變的決定,他同樣投了反對票,轉而支持降息25個基點。
五三銀行(Fifth Third Bank)經濟學家比爾·亞當斯分析指出,鮑威爾的留任直接阻止了特朗普在理事會中安插更多傾向于寬松貨幣政策的成員,從而削弱了行政部門影響降息節奏的能力。
美國羅申美會計師事務所首席經濟學家喬·布魯蘇埃拉斯預判,如果沃什推動降息議程,鮑威爾極大可能會持反對立場。
投資銀行施蒂費爾政策策略分析師布萊恩·加德納的判斷更為直接:鮑威爾很可能成為沃什試圖將貨幣政策引向不同方向時面臨的主要制度性障礙,這將使沃什在平衡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內部票數時變得更加困難。
這種劍拔弩張的形勢在最近一次美聯儲議息會議上已現端倪。4月FOMC會議維持利率不變的決定背后,出現了4張反對票,創下1992年以來內部意見分裂的最嚴重紀錄。“鷹派”“鴿派”與“中間派”各執立場,鮑威爾本人也承認,當天的討論異常激烈。
對于新任主席沃什而言,他不僅要面對貨幣政策路徑的艱難抉擇,還同時承受著來自特朗普要求降息的持續壓力,以及鮑威爾以理事身份留在會議室里所形成的政策約束。分析師克里斯蒂安·弗洛羅指出,沃什似乎不像許多FOMC成員那樣擔憂通脹的黏性,他更傾向于參考截尾均值通脹率與中位數通脹指標,這意味著沃什所理解的價格壓力要遠低于整體通脹數據所顯示的水平。知名投行Evercore ISI副主席克里希納·古哈則判斷,這種政策認知差異有可能使沃什與特朗普之間的關系更脆弱。
對鮑威爾而言,他同樣面臨兩難:既要兌現維護美聯儲獨立性的承諾,又必須避免自己成為影響新主席決策的“影子主席”。他曾表示,自己并不希望成為一個高調的反對者。但如果沃什未來推動的政策方向,與鮑威爾過去8年堅持的通脹治理框架發生正面沖突,這種克制究竟能維持多久,仍有待觀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