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這本書的路上

你會不斷發現你自己

在今天的世界，觀點碰撞是常態：立場分化、情緒交鋒、二元對立……

很多問題，似乎都有答案，卻又難令人信服。落實到個體層面，就表現為越來越強烈的自我內耗。這背后，其實對應著一件更深層的事情：人類社會，正在共同經歷一場集體的精神轉向。

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新儒家學者之一杜維明教授在21世紀以來，仍不斷從我們既熟悉又未必真正理解的儒家傳統出發，追問未來可能的人文圖景，他的一些講座文字被匯集為《儒家人文主義：杜維明演講集》。

讀這本書的路上，你會不斷回到自我，去重新理解“人是什么”，以及我們正在成為什么樣的人。正如杜維明教授在序言中所指出的，“儒學不基于理念，而是一種發現；不在于體系，而是一種開顯；不止于學說，而是一種生命狀態。”

杜維明，1940年生于昆明，當代新儒學代表，師承牟宗三、徐復觀、帕森斯等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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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超越啟蒙心態

我們的問題出在哪？

啟蒙無疑是現代世界的基礎。杜維明教授指出，理性、科學、自由、人權，這些構成了現代世界的基礎。

問題不在于啟蒙錯了，而在于，當理性被理解為工具，當自由被理解為不受約束，當人權被理解為純粹的權利主張。一些原本用于解放人的觀念，反而可能走向另一種極端。

書中指出，“啟蒙心態”有兩大缺陷，一是不關心或敵視宗教，二是對自然的侵略性態度。

在他看來，五四時期的中國以可能是最糟糕的儒家表達方式來定義自己，用最差的方面比較人家的最好，不同文明之間缺乏核心價值觀之間的對話：自由是肯定的，但也要有正義；理性是肯定的，但也要有同情心、同理心和憐憫心；人權是肯定的，但也要有責任感。

這也是為什么，在全球化不斷推進的同時，人們反而越來越強調自身的“原始紐帶”：民族、性別、年齡、地位、出身、宗教……這些本應被超越的東西，正在以更強烈的方式回歸，甚至成為沖突的來源。

面對這一點，一個直覺的反應是：擺脫這些紐帶。然而，從儒家的視角出發，杜維明教授指出，原始紐帶是儒家修身的核心，關鍵不在于否定這些限制，而在于把它們轉化為一種“能動的限定”。

所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并不是簡單的利他主義，而是一種更深的理解：人，只有在與他人的相互成就中，才能完成自己。

二

儒家人文主義

一種精神人文主義

單一的價值框架已經無法解釋“人”，杜維明教授從儒家立場提出一種不同的人文主義理解。

他回溯了軸心時代的各大文明，認為它們都經歷過一次“超越性的突破”：猶太傳統以“上帝”為標志，希臘傳統以“邏各斯”為核心，印度傳統訴諸“婆羅門”，中國則通過“天”“地”的觀念，來理解人與世界的關系。

但儒家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并不通過二分法來理解世界。超越與現實、個體與社會、內在與外在并不是對立的，而是可以相互轉化的關系。

書中舉了一個例子，“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并不是一個線性順序，而是到達下一步時，前一步也因此變得更復雜，自我修養的深度與社會參與的程度成正比。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就此岸和彼岸的二分而言，每一種宗教傳統，為了保持自己的特性，都有其信仰的核心，而在杜維明教授看來，所有的宗教傳統將不得不發展出兩種語言，另一種就是全球公民的語言。

他還指出，全球公民的語言就是士的語言，也是儒家傳統中唯一的語言。但是，他強調，儒家人文主義并非一種世俗人文主義，而是一種具有超越向度的人文主義 。

這一點，可以以“仁”這個概念為例。我們習慣把“仁”解釋為“二人為仁”，杜維明教授則堅持認為，“仁”指向某種人的主體性的東西。

他提醒我們，在郭店楚簡中，“仁”字的寫法尤為特殊：上為“身”，下為“心”，例證了儒學是一門“整合身心”的為己之學、性命之學。

郭店楚墓出土殘簡“性自命出”

六經所展開的，正是人的多重的內在超越性維度：《詩經》表明人類是情感性的，《尚書》指向人的政治性，《周易》指向人的形而上屬性，《禮記》指向人的社會性，《樂經》指向人的審美屬性，《春秋》指向人的歷史性……

經過啟蒙的洗禮，我們習慣把過去、把歷史記憶當做負擔，而杜維明教授則提醒我們，沒有這種負擔也就沒有自由，個人和集體自由，是以我們的記憶能力為前提，喚醒過去的智慧有助于理解現在和預測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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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想象對話的文明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亨廷頓關于文明沖突的觀點為人熟知，他認為未來世界上最嚴重的沖突是文明之間的沖突，而不僅僅是軍事、經濟或政治上的沖突。

塞繆爾·亨廷頓（1927–2008），美國政治學家、哈佛教授，提出“文明沖突論”，深刻影響冷戰后國際關系討論。

杜維明教授指出，世界上緊張和沖突的可能性并不僅僅與文明沖突有關，一個文明內部的沖突往往更加激烈。

甚至我們自身，就是多種價值、不同理解的交匯之地。在這樣的世界里，僅僅用“沖突”來理解現實是不夠的，應當把“對話”確立為一種可能。

“對話”意味著一種更深的轉變：我們不再急于說服他人，而是首先學會傾聽；不再以自身立場為前提，而是在互動中修正自己；通過對話，逐漸形成一種“對話文明”。

他有一個很直觀的比喻：世界正在沉淪，而我們都在同一艘救生艇上。這艘救生艇正在漏水，我們需要照顧好與每個人都休戚相關的大環境。

在這本書中他這樣寫下自己的期許和展望：

但愿這些文字能使讀者在紛擾的世界中獲得片刻的明凈。愿儒家的智慧，作為前軸心時代的根與新軸心時代的緣，在世界的文明更新中繼續成長。愿人類用心守護文明的火焰，使“即功夫即本體、即存有即活動、即哲學即宗教”的光，在新軸心時代，照亮我們共同的前路。

《儒家人文主義》

用一種具有超越向度的人文主義

思考人類社會正在經歷的這次集體的精神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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